如果伦纳特只是个普通的车手像劳拉罗德斯那样倒没什么,偏偏他是世界冠军还是个姓氏如雷贯耳的富豪,这就让平常的“合作”晋升为某种桃色绯闻,网友最乐此不疲的就是明星嫁豪门这样无聊的八卦叙事。
但当黎昕晖推开玻璃门时,前台的工作人员还是瞬间认出了他。
“格雷先生?艾利克斯?”年轻女孩眼睛发亮,“冯·阿德勒先生已经在了,在二号赛道区。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谢谢,我自己去就好。”
“或许我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黎昕晖签过名后,穿过空旷的大厅,这里和他想象中不同,白色墙壁,木质地板,空气弥漫淡淡的轮胎橡胶味。
走廊两侧挂着F1历史照片,塞纳在雨中,舒马赫举起奖杯,汉密尔顿挥舞英国国旗。时间在这里以赛季为单位计量。
他推开写着“二号赛道”的厚重隔音门。
然后怔住了。
伦纳特背对他,正弯腰检查一辆卡丁车的后轮。他今天可没穿那件绿色的车队polo,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和黑色运动裤,金发在光线下好像发光。
但让黎昕晖愣住的不是这个,而是整个空间。这不是普通的卡丁车场。
这是缩小版的专业赛道。柏油路面干净到好像提前为他的到来做了清理,两侧是标准的红白相间路肩。
赛道全长大概一公里,有高速弯,发夹弯,甚至还有一个模仿斯帕赛道的坡道起伏。
“你来了。”
伦纳特直起身,转过身看他。他手里拿着一个轮胎气压计,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车库,哦可能这里也只是他财产的冰山一角。
“这地方……”黎昕晖摘下用于伪装的墨镜,“比我想象中夸张。”
“只是我投资的。”伦纳特放下气压计,走向他,“工厂附近给车手还有工程师需要些正经玩车的地方,而不是给游客准备的玩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黎昕晖听懂了潜台词,这可不是娱乐设施,这是训练场地,是给那些真正想理解速度的人准备的地方。
“所以,”黎昕晖环视四周,“今天我要在这里……学开卡丁车?”
“你要演一个工程师,对吗?”伦纳特走到他面前。他比黎昕晖高至少五厘米,近距离时那压迫更加明显,不只是职业运动员的体型,气场上的差距让黎昕晖像个被盯上的草食动物。
“那么你至少需要知道轮胎抓地力的极限是什么感觉,知道刹车点晚零点一秒会发生什么,知道在弯心被重力压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滋味。虽然只是工程师……”
“的确只是工程师,但他曾经有个车手梦,只是资金不允许他做梦。”黎昕晖垂下睫毛,像是在思考电影剧本中的人物小传。
而伦纳特冰蓝色的眼睛锁定黎昕晖:“那……你只想在电影里摆摆姿势,让替身完成所有专业镜头?”
赤//裸的激将法。
黎昕晖却抬起眼睫,无所谓地笑了:“你知道我为了演《月光下的莱茵河》学了六个月钢琴,每天八小时,直到手指抽筋吗?”
“那部让你提名奥斯卡的同志电影?”伦纳特挑眉,“我看过。”——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看了多少遍。
黎昕晖怔了一下。
“惊讶吗?”伦纳特转身走向卡丁车,“在分站之间辗转的时候,在飞机上无聊打发时间才看的,但你的演奏镜头有四处指法错误,但情绪是对的,悲伤得让人忘记挑错。”
黎昕晖困惑于对方在私人飞机上昏昏欲睡浮光掠影地看他的电影……怎么还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但伦纳特说这话时却背对着黎昕晖,而黎昕晖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好吧,伦纳特·冯·阿德勒看过他的电影。
不仅看过,还记得细节,但这是夸奖吗?阿德勒式的侮辱式赞美?还是赞美式侮辱?但毕竟自己有求于人。
“过来。第一课,感受赛道。”
“我现在就要……开吗?”
“不然呢?”伦纳特已经戴好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又将另一个头盔递给黎昕晖,“还是说,大名鼎鼎的艾利克斯·格雷害怕连七八岁的人孩子都能开的卡丁车?”
又来了,那种精准踩中他骄傲的挑衅。
黎昕晖深吸一口气,跨进卡丁车。
引擎启动的瞬间,黎昕晖有些过于大胆的推进,明白了什么叫“毫无缓冲的速度”。
这不是汽车,甚至不是他坐过的任何交通工具,卡丁车没有悬架,没有隔音,没有舒适的座椅,只有底盘,引擎,轮胎,当驶出发车区,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加速。
但他紧贴着伦纳特的前车不肯屈服,用上了在模拟器中所学,第一个弯道,黎昕晖的身体被狠狠甩向右侧。
“感受离心力。”伦纳特的声音隔着一辆车的距离和头盔传来,闷闷的,却清晰,“记住这个力度。电影里车手过弯时脖子的角度,肩膀的倾斜,都来自这个力。错了就会假。”
他加速,驶入高速弯。他明明没推得太狠,依然被G力压在座位上。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只有前方的赛道清晰得刺眼。
风声呼啸,轮胎尖叫,世界简化成一条黑色柏油带和两侧飞驰而过的红色路肩。
“第二个弯,发夹弯。”伦纳特减速,卡丁车精准地切过弯心,“这里需要最晚的刹车点和最早的出弯加速。差零点一秒,就会被后面的车超越。”
他说话的方式不像在教学,更像在自言自语,离得很近又离得很远,分享他大脑里那些本能的计算。
第三圈,伦纳特开始加速。
这次他不再讲解,只是驾驶。卡丁车在赛道上划出完美的弧线,刹车点一次比一次晚,出弯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黎昕晖跟在后面,却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头被驯服的野兽背上,不,不是驯服,是和野兽融为一体。
在模仿斯帕坡道的那个弯道,伦纳特全速冲上坡顶。
黎昕晖跟着冲了上去,卡丁车短暂离地。
在那瞬间,黎昕晖感觉时间停滞。身体轻飘飘的,所有的声音,引擎声,风声,轮胎声……都消失了。然后车轮重重落回地面,震动从底盘传遍全身,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
“这就是飞行。哪怕只有0.3秒。”
他驶回维修区,停车,熄火。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黎昕晖松开抓着方向盘的手,发现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慢慢从卡丁车里爬出来,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车身。
“怎么样?”伦纳特摘掉头盔,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他抬头看黎昕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
“像……”黎昕晖喘了口气,“像被扔进洗衣机,然后扔进烘干机,然后再扔进搅拌机。”
伦纳特笑了。不复礼节敷衍,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黎昕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才二十二岁,只比自己大两岁。
“不错的第一课。”伦纳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至少你跟得很紧,而且全速还没有吐。”
“差点。”黎昕晖诚实地说,脸的苍白地像苍兰的花瓣,“那个坡道……”
“真实F1赛车的G力会更大。”伦纳特走到墙边的冰箱前,拿出两瓶水,扔给黎昕晖一瓶,“但这已经是普通人能体验的极限了。”……何况是像你这样柔弱美丽的小鸟。
黎昕晖拧开瓶盖,仰起头猛灌了几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流下去,错过了伦纳特盯着他喉结与锁骨的眼神。
“所以,”他擦擦嘴角,“这就是你每天面对的东西?”
“只是简化版。”伦纳特靠在卡丁车上喝水,目光没有移开,“真实比赛时,你的身体要承受四到五个G的力,持续快两个小时。脖子要撑住头盔,眼睛要同时看赛道,后视镜,仪表盘,赛道边的信号板,耳朵要听工程师的无线电,大脑要计算轮胎衰减,燃油负荷,对手策略……”
他顿了顿,看向黎昕晖:“还要抵抗恐惧。”
“恐惧?”
“时速三百公里时,一道刹车油管破裂,或者一个轮胎失压,或者一片前翼脱落,任何微小的故障,都可能让你在零点几秒内撞墙。”
伦纳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每周都在和这种可能性共存。所以电影里那些车手在事故后发抖,呕吐,做噩梦……那才是真实的。不是软弱,是生理反应。”
黎昕晖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看过的F1纪录片,想起那些撞车慢镜头,想起火光和碎片。他一直以为那是特效,是夸张——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是真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伦纳特想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厉害,但这样会吓飞某只无知而警惕的小鸟。
“因为如果你要演这个角色,”他说,转身直视黎昕晖,“你需要理解这份恐惧。否则你演出来的只会是一个在维修区车库里的模特,而不是一个梦想当车手的工程师。”
他的目光太锐利,黎昕晖几乎要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速度是你们上瘾的原因?”
“一部分吧。”伦纳特看着空荡荡的赛道,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让他的侧脸如同古典雕塑。
“另一部分是控制。在赛道上,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预测。你付出了努力,就会得到对应的圈速。没有模糊地带,没有政治正确,没有虚假的微笑,只有数据和物理定律。很简单,当然车也很重要。”
黎昕晖却听出弦外之音,“生活不是这样吗?”
伦纳特转过头看他,黎昕晖本以为阿德勒少爷会说些敷衍的话,或者干脆转移话题,这是公关训练出的本能,黎昕晖自己也很擅长。
但伦纳特没有,“我的生活,”他说,声音很轻,“是一场永远无法退出的董事会。我是车手,是继承人,是学生,是代言人。每个角色都有剧本,每句话都要计算影响。只有在这里……”
他指了指赛道,“我才只是我。”
……除了展示能力与速度,更重要的是像猎物展示脆弱,比起狮子猎豹之类的,或许更容易被接受的是一只淋湿的猫。
黎昕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更没想到会从阿德勒少爷的嘴里听到这些,这可是个被媒体形容为“冰冷完美的赛车机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