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看到那盆薄荷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他们之间,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用物品,用眼神,用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七月的午后,闷热难当。病房里开着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顾夜刚刚经历过一次药物注射,沉沉睡去。黎明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他抚平。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猛地停住。
他看到了顾夜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像某种无声的控诉。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涌上来,让他不敢轻易触碰这份脆弱。
他收回手,转而拿起旁边的一本书,轻轻替顾夜扇着风。
就在这时,顾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后,落在了黎明脸上,落在了他手中正在扇动的书本上。
两人静静对视着。
空调的噪音填充着沉默。
过了很久,顾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麻烦你了。”
这是住院以来,他第一次对黎明的陪伴做出明确的、语言上的回应。不是简单的“嗯”或摇头,而是带着清晰认知的一句话。
黎明扇风的动作顿住了。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那阵湿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不麻烦。”
又是一阵沉默。
顾夜的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盆绿意盎然的薄荷,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外面……”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很低,“热吗?”
黎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天气。“嗯,很热。像蒸笼一样。”
顾夜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黎明的心,却因为这两句看似寻常的、关于天气的问答,而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扇一直对他紧闭的、属于顾夜内心世界的窗,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八月初,顾夜进行了一次介入检查。检查后,他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医生允许他在天气好的傍晚,由人扶着,在住院楼下的花园里短时间散步。
第一次下楼,是黎明和顾母一起扶着他。他走得极慢,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依靠在两人身上。夏末傍晚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吹动他额前略显长的碎发。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植物,看着远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外界的光。
他很少说话,但黎明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在接触到自然空气的那一刻,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放松。
之后,散步成了例行事项。有时是顾母陪着,有时是黎明。
一次,只有黎明扶着他。两人慢慢走在花园蜿蜒的小径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有三三两两的病友和家属,低声交谈着。
走到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顾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他抬起头,看着树冠间漏下的细碎金光,忽然轻声说:
“像牢笼。”
黎明一怔,看向他。
顾夜没有看他,依旧仰着头,声音飘忽:“医院。白色的牢笼。”
黎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顾夜被病痛和药物折磨得消瘦的下颌线,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被禁锢的天空,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鼓励显得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更稳地扶住他的手臂,用自己身体的支撑,作为无声的回答。
顾夜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黎明脸上。夕阳的金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看了黎明很久,久到黎明几乎要以为他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黎明下意识地脱下了自己的薄外套,想披在顾夜肩上。
顾夜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外套还带着黎明的体温,轻轻落在顾夜单薄的病号服上。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或者说,尽力加快了他那虚浮的脚步。
黎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和肩上那件属于自己的、显得有些宽大的外套,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酸和某种奇异满足感的浪潮。
隔着一层衣物,隔着一场大病,隔着无法言说的未来。
但他们此刻,走在同一条回病房的路上。
那扇窗,似乎又透进了多一点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