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当时正率孤军在外血战,闻此噩耗,天地同悲。”李文渊的声音沙哑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部下拼死护其杀出重围,却终究无力回天。十年流放,不得进京。这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姜禾死死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如何在瞬息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沼,失去所有至亲,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在这荒山野岭中蛰伏,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
这一刻,他对杨焱所有的恐惧、怨恨,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一种更庞大的、名为“命运”的悲怆所覆盖。原来他们都是被乱世裹挟的可怜人,只是杨焱的苦难,比他更为深重。
“所以……这山寨,这积蓄的力量……”姜禾的声音干涩,他终于明白,卧虎寨的存在,绝非为了打家劫舍,而是为了复仇。
“是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重返京城,洗刷冤屈,以慰杨家一百三十七口在天之灵!”李文渊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我等旧部,誓死追随!”
他看向姜禾,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姜先生,你非常人。大当家对你,亦非常心。这寨中生机,系于你手。他日若风云际会,你之所为,或许不止活一寨之人,更能左右时局,匡扶正义。”
左右时局,匡扶正义?
这八个字,太重了。重得让姜禾几乎喘不过气。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只想种好地、找到亲人的囚徒,竟会被卷入如此宏大的棋局之中。
李文渊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先生不必急于答复。只是你需明白,如今这乱世,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大当家能成功复仇,洗刷冤屈,不仅杨家得以昭雪,更能清除朝中奸佞,还天下一个清明。届时,先生的农事之术,才能真正惠及万民,而非仅仅局限于这小小山寨。”
姜禾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这双手能唤醒死地,能引来活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匡扶正义”这样的大事扯上关系。
“李军师,”许久,姜禾才缓缓开口,目光清亮,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坚定,“禾只想种好地,让更多人活下去。至于其他,禾人微言轻,不敢妄言。但求无愧于心,不负所学。”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不会主动卷入复仇的漩涡,但他会坚守自己的道,用他的方式,去创造生机。他知道,只有让更多人活下去,才有希望谈其他。
李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原以为姜禾会因杨焱的身世而动摇,或是因这宏大的目标而惶恐,却没想到他能如此清醒,坚守本心。
“先生所言极是。”李文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姜禾,“这是我早年收集的关于北方耐旱作物的记载,或许对先生有用。先生若有其他需求,亦可随时找我。”
姜禾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李文渊的这番话,不仅是告知,更是一种试探与拉拢。而他,在不知不觉间,已成了这棋局中,一颗逐渐显现出分量的棋子。
送走李文渊,姜禾独自坐在田埂上,久久未动。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那片绿油油的垦地上,与禾苗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他望着那片由他亲手缔造、日益繁盛的绿色,又望向山寨中心那座沉默的木屋。杨焱的棋局,已然铺开,而他,是该安心做一枚被摆布的活棋,还是尝试着,去成为那个能影响棋局走向的执棋之人?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心中悄然点燃。他想起杨焱教他射箭时说的话:“乱世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终是授人以柄。”他知道,若想在这棋局中立足,甚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仅靠农事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智慧,更清晰地看清这盘棋局的走向。
姜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变得愈发坚定。他握紧了手中的竹简,转身向演武场走去。既然已身处棋局,便不能再退缩。他要学会拉弓射箭,学会洞察人心,更要学会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亲人,为那些依靠他活下去的人,争得一席之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片垦地上的禾苗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他加油鼓劲。姜禾知道,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