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创伤需要时间来抚平,但生活的车轮却必须继续向前。葬礼的悲恸与抚恤的沉重尚未完全散去,卧虎寨便面临着另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存粮的消耗因战事和伤员激增而远超预期,而深秋已至,若不能及时完成秋收与冬储,整个山寨将难以度过接下来的严冬。
压力,再次沉甸甸地压在了姜禾的肩上。这一次,无关刀兵,却同样关乎存亡。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李文渊将最新的存粮统计摆在桌上,数字令人心惊。
“大当家,照目前消耗,存粮最多支撑两月。必须尽快完成秋收,并设法补充。”李文渊眉头紧锁,“但经此一役,人手不足,尤其是懂得收割、晾晒、储存的熟手更是紧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姜禾。农事,是他的绝对领域。
姜禾看着那份统计,心中早已计算过无数次。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山寨地图前,目光沉静。
“军师所言极是。秋收乃当前第一要务。”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禾已勘察过各片垦地,最早播种的山稞子、沙棘已完全成熟,需立即抢收。后续的黍、豆及部分耐寒菜蔬,也需在霜降前陆续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赵莽。
“人手问题,可分三步解决。其一,垦地护卫队除必要警戒人员外,全员投入抢收,他们熟悉田地,效率更高。其二,主寨巡防队实行轮值,非当值人员,由各队头领带领,分片包干,协助收割。其三,动员寨中所有能动用的老弱妇孺,参与晾晒、脱粒、仓储等辅助劳作。”
“说得轻巧!”赵莽忍不住出言反驳,“巡防队的职责是保卫山寨,岂能都去当农夫?若是‘过山风’卷土重来……”
“赵头领。”姜禾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过山风’新败,短期内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此其一。其二,无粮则军心散,军心散则山寨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秋收,便是眼下最大的战事!若因巡防而误了农时,导致冬日缺粮,届时无需外敌,我等皆成饿殍,又何谈保卫山寨?”
他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将粮食提升到了战略高度。赵莽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杨焱端坐主位,深邃的目光落在姜禾身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但微微颔首的动作,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便依姜先生之策。”李文渊一锤定音,“具体如何分派,还请姜先生统筹。”
“是。”姜禾领命,随即转向赵莽等人,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原则,“诸位头领,秋收期间,需委屈弟兄们辛苦些。具体片区划分与劳役轮换,稍后我会与军师拟定详细章程,确保巡防与农事两不误。还望诸位头领以山寨存续为重,同心协力。”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坚持了原则,也给了对方台阶。几位巡防头领互相看了看,最终都抱拳应下。赵莽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方案既定,整个卧虎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姜禾的调度下,高效运转起来。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垦地上便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护卫队员们挥舞着磨利的镰刀,动作麻利地收割着金黄的山稞子;巡防队的汉子们虽不熟练,但在划分好的区域内,也埋头苦干;妇孺们则跟在后面,将收割好的作物捆扎、搬运到指定的晾晒场。
姜禾更是身先士卒。他褪去了象征权力的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短打,亲自示范如何高效收割而不伤根系,如何辨别作物的最佳成熟度。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手掌也被粗糙的秸秆磨得发红,但他毫不在意,身影活跃在田地的每一个角落,哪里需要指导,他便出现在哪里。
他的亲自参与,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寨民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先生”并非只会在厅堂发号施令,而是真正懂得并尊重他们的劳作,心中的信服感愈发深厚。
“快看!姜先生割得比俺还快哩!”一个年轻寨民惊叹道。
“那可不,地里的活儿,就没姜先生不懂的!”旁边的人附和着,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杨焱偶尔会策马巡视而过。他看着那片金黄在众人的努力下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收获,看着姜禾在田间奔走指挥、以身作则的身影,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他没有下马,也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看上一会儿,便沉默地离开。
经过数日紧张的抢收,第一批山稞子终于颗粒归仓。当金黄的谷物被倒入仓廪,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时,所有参与劳作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和踏实感。这是生存的保障,是希望的根基。
傍晚,姜禾站在新建成的粮囤前,看着那满仓的粮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食物的积累,更是他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夯实的生存根基。
李文渊走到他身边,看着粮囤,感慨道:“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先生以此立身,以此安寨,此乃真正的根基之力。大当家得先生,如虎添翼。”
姜禾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道:“禾只愿以此微末之技,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得更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