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方才那场梦魇戏究竟有几分作用。
谢晟对于谢华妤的愣神倒也不在意,毕竟短短几日屡次鬼门关逃生,受了惊自然有些缓不过神来,倒也正常。
“父皇!儿臣恳求父皇还阿姊一个公道!”
一道急切的女声莽莽撞撞冲进殿内,对方虽刻意压低声音,可语调中的凄厉悲痛难以言喻,急切中难免有几分咄咄逼人,整个人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堂堂公主竟是滑跪在谢晟跟前。
她是平都公主谢瑾玉一母同胞的妹妹——乐兴公主谢瑾妧。
原文中平都公主谢瑾玉心思歹毒,联合其母妃白德妃白妙锦处处针对陷害原主和宋贵妃,也幸而宋贵妃段位高些,另有谢晟庇佑这才未曾祸临己身。
谢瑾玉可谓原主的死对头,仗着白德妃娘家为所欲为,谢晟倒也纵容她。甚至命谢瑾玉任市舶使一职,那可是个油差,一时间巴结谄媚者无以计数。谢瑾玉愈发变本加厉欺辱原主,奈何原主性子不似其母那般锋利,她虽会反抗,会报复,可终究仅仅只是皮毛。
若是现在的谢华妤,早就在对方威胁到自己性命的时候取下对方人头了。
不过这位死对头的妹妹谢瑾妧,她在原文里倒是鲜少提及,二人似乎没什么过多接触,但倘若将这一点放在大世界里看,姐姐欺负他人,妹妹没有跟着一起欺负,足以说明,二人不是一路人。
谢华妤将脑袋埋在被子里,露出一角窥着二人,只见他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阿耶,清音寺内重兵把守,堪称铜墙铁壁,那炤南贼子究竟是如何混进去的!我大颂府兵日日操练,竟是不敌那流寇败军吗!”谢瑾妧微微垂首,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哭声零碎险些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晟眉头拧得愈发紧,“乐兴,此事父皇心中有数,你先回去吧,父皇一会儿便会去紫宸殿商议此事。”
死了姐姐,不能不闹,但要闹得有分寸,这出戏看似莽撞,却是在谢晟承受范围内,一切过于刚刚好。
这姐妹俩的脑子应该是都长在了谢瑾妧头上。
她闻言并未过多纠缠,只深深叩首,声音悲戚道:“儿臣,叩谢父皇。”
为父者再顾全大局也会有几分真情实感,见谢瑾妧如此,谢晟的神色缓和几分,“乐兴,市舶使的位置不能空悬太久,你要振作。”
谢华妤猛地攥紧被子,浑身僵住,眼眸藏在被中探不出情绪,可露出的小指却在微微发抖,可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又倏得缩了回去。
果然……
果然。
“乐兴明白。”
谢华妤闻声探出头望向正起身的谢瑾妧,二人目光交汇,谢瑾妧神色倒是未有异样,只象征性问道:“福韫妹妹没事吧?”
“多谢乐兴姐姐关心,福韫无事。”
谢瑾妧微微颔首,福身辞别了谢晟后被宫女搀着离开偏殿。
谢华妤目送着谢瑾妧离开,余光恰见谢晟正望着自己不由看过去,二人目光相对,谢晟似是轻叹。
人心难测,纵然是多年看人脸色长大的谢华妤,也无法彻底揣测出一人的心思,更不要说是对方还是帝王。
所以,眼下的谢晟究竟是盘算着安抚自己,还是要把自己“卖”掉尚未可知,为今之计,她只能尽快想办法捞出宋云蘅。
“吴贵妃娘娘到。”
随着内侍唱声起,谢华妤下意识皱皱眉。
吴贵妃吴令佩,御史台吴家吴祥嫡次女,人前温柔贤淑,人后杀人扒皮,是个极狠的角色。此次宋云蘅栽跟头便是拜她所赐,她也是这后宫里唯一一个能跟宋云蘅“打”个有来有回的嫔妃。
谢华妤听见有脚步声响起,谢晟欲要起身离开,却被谢华妤拉住手臂,二人对视一眼,谢华妤满眼恐慌,谢晟了然,又坐了回去。
大殿内繁琐礼节完毕后,她果然来了偏殿。
一袭嫩木瑾宫装,胸口绣着株木槿,高髻仅簪了一枚木槿花,鬓角发丝松散,颇有几分慵懒,衬得通身似木槿花般清丽脱俗,慵懒气质。
怪不得吴令佩于后宫独树一帜,这副氛围感穿搭搁谁都爱不释手,偏又生了张圆脸杏眼,更显得似林间小鹿不染尘俗。
世人说谢华妤是“面若观音,心如蛇蝎”,可当真蛇蝎之人又怎会被世人所知?譬如眼前这位,谁不夸一句“菩萨心肠”,可又有谁知晓她背地里的阴狠毒辣。
从她宫里抬出去的宫女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不知她使了什么计谋,这些宫女亲眷竟无一人检举。
难道,是给的太多了?
“臣妾参见陛下。”吴令佩盈盈一拜,媚眼如丝。
谢晟虚扶了她一把,谢华妤也不能失了礼节。
“福韫参见贵妃娘娘。”谢华妤在床上欲要起身却被谢晟摁住,吴令佩满是怜惜地望着谢华妤,倒是瞧不出其他。
“小福韫这是怎的了?”
这口吻亲切的像是家里小姨,温柔可亲,可偏温柔刀,刀刀致命。
谢华妤温声回道:“回贵妃娘娘,儿臣只是有些身体不适。”
“被何淑妃掐了脖子。”谢晟这语气中衬着不快,显然他并不想包庇何绮音,可换位思考,何绮音到底是死了个儿子,作为父亲的谢晟多少也该体谅一二,可谢华妤观谢晟神色,竟无半分体谅。
吴令佩倒吸了口凉气,不由掩住嘴巴,瞪着盈盈水眸道:“淑妃妹妹怎会下如此重的手……”
言及此,吴令佩似是明白了什么,懊恼地一拍额头,“难不成她认为五皇子殁了,偏福韫回来了,所以气不过?怎能这么想呢,玉山不也回来了吗?又不是只有我们小福韫自己回来。淑妃妹妹到底是不识大体了些,这若是臣妾的儿子只能叹一句命运使然。”
言下之意,今日谢晟命谢丞安去敬院配合调查,她这个做母妃的半句怨言都没有,实乃识大体。
“情绪激动,在所难免。”谢华妤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以不适之态来搪塞吴令佩,表露出不愿再提及之意。
“唉,淑妃妹妹着实是太过分了,怎可如此伤害公主呢?”可吴令佩并不想这么轻松的将话题越过去,甚至自顾自说下去。
谢华妤沉默,谢晟索性开门见山道:“吴贵妃,有些事朕需要你帮忙。”
吴令佩笑意盈盈道:“臣妾乐意效劳。”
谢晟转过头摸了摸谢华妤的脑袋,安抚几句后,又嘱咐赵康吩咐好宫人照顾谢华妤,谢华妤只乖巧地望着谢晟一一应下,随即便带着吴令佩离开了,但谢晟前脚刚走,谢华妤便以身体不适也离开了寿安宫。
途径嘉德殿外时地上有一大片血迹,血迹的方向是何绮音的寝殿,如此处理方式谢华妤其实是没什么异议的,何绮音失去了孩子悲痛万分失去理智的确也在情理之中,但她到底是对自己造成了伤害,也切切实实想要杀自己。
谢华妤从来都不是仁慈心肠,对待无妄之灾,她不会因事出有因便选择原谅,因为这些恶意不会因为善意而消灭。
入夜后,谢华妤正窝在榻上看书,却听立心来禀,说是赵康来了。
这个时辰赵康来,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谢华妤刚起身便听见赵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殿下,奴才可否进殿?”
谢华妤整理好衣裳,立心又为她披上件外衣,这才回道:“赵内侍请进。”
夜里晚风沁着凉意,屋门打开时,谢华妤下意识裹紧外衣,再度抬头时赵康已入内殿,待到看清赵康时谢华妤猛地变了脸色。
赵康手里捧着的是圣旨。
眼下死了两个皇嗣,太子名义上下落不明,所以这道圣旨绝不会是和亲圣旨,难道是……赐死?!
谢华妤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衣袖,硬撑着俯身跪下,提着一口气垂首恭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安公主淑慎温恭,明达治体,久著贤德,宜任国庠。兹特命建安公主为国子监祭酒,掌监内学政、训导及孤幼园教养诸事。自诏下之日,限三日内赴任。凡国子监、孤幼园一应事务,悉听公主裁断,内外僚属须禀命奉行,不得有违。”
谢华妤瞳孔地震,谢晟不仅归还了“建安”封号,甚至将国子监祭酒一职授予自己?这放在现代可是教育部部长,给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年人?
谢丞旻眼下只是失踪人还没死呢,谢晟怎么就开始分他的权了?而且为什么是自己,原主虽说不是目不识丁,但她一直藏拙,人前确实是没什么才能的,甚至可谓胸无点墨。
而谢晟对原主的宠爱就像是对待心爱的宠物,也无半分赏识,怎会将实权交给她?况且谢晟不是要她出去和亲吗?
谢晟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建安公主,接旨。”
赵康的声音拉回谢华妤的思绪,她忙抬手接旨,“儿臣建安谢父皇隆恩,定不负父皇所托。”
赵康笑眯眯道:“陛下对公主是寄予厚望,公主可莫要让陛下失望。”
谢华妤挤出一抹笑意,忙往赵康怀里塞了几锭银子,“劳烦赵内侍。”
赵康轻笑颔首,阔步离开。
谢华妤望着赵康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念电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吴令佩的脸,她似乎明白了谢晟为什么会把国子监交到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