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肯定是啦。”谢华妤一怔,竟是有些恍惚,脑袋彻底死机,只能听见闻瑶的声音传来,“我说爱情就是舍命相救吗?如果是为了民族大义也可以舍命相救,那如何区分呢?”
“他说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能,若只为民族大义,您怎会毫发无损走出来呢?”
“原来喜欢是不舍得让心里的人受半点委屈。”
谢华妤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此时此刻终于开始运转,她轻轻叹息,“阿瑶,你究竟想说什么?”
“娘娘说,事只能自己想通,别人说是没用的。”
闻瑶话音方落,立心脸色凝重走来,谢华妤循声望去,二人目光交汇,闻瑶即刻起身,附在谢华妤耳畔道:“娘娘说,不论陛下说什么,您只要应下便好,陛下给您的路一定是明路。”
言罢,闻瑶福身退下,谢华妤也赶忙匆匆走出大殿。
殿外鹅毛大雪,谢晟正站在雪地里遥遥望着她。
谢华妤心头一颤,疾步走出去,脚下一滑,几乎是滑跪在谢晟身前。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谁知她等到的却不是谢晟的怒火,而是他的一声长叹,他摊开掌心接下一片雪花。
“福韫,好些年不曾下这么大的雪了。”
“上一次,是新荣元年。”
谢华妤一震,小说里寥寥提及过几句,新荣元年,彼时谢晟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连个暗卫都没有,刺杀这等事也是他亲自去做。
那日建安城下了好大的雪,大颂中宫嫡出的唯一皇子,薨逝了。
谢晟逃跑之际,遇上尚且是个洒扫宫女的宋云蘅,谢晟本意是杀了她,却不想她却以为他也跟自己一样是被欺负的可怜人,于是帮他包扎,给他自己藏了许久不舍得吃的凉馒头。
谢晟登基之初朝堂不稳,他只暗中保护宋云蘅并未临幸,直至后来宋云蘅被欺负狠了,一怒之下爬了他的床,他心中了然,却也不曾点破。
“福韫,切莫离开踏云殿,余下旁事交给阿耶。”
谢华妤错愕,她以为谢晟会问责她,至少谢晟似乎已经知道清音寺事件些许内幕,可明明当下只有他们二人,他却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好好待在这里。
究竟为什么?
昔日他不是发了疯要把谢华妤推出去和亲吗?
“阿耶,为什么?”
她明明可以不问,她早已对人性失去了期待,在她心中,人性是恶,是利用,是猜忌,独独没有真诚。
可此刻,她心中有太多不解。
谢晟闭了闭眼,声音竟有些许颤抖:“……如何舍得。”
她微微一怔,眼底隐隐闪过狠戾,却于阴影中不曾被谢晟发觉,她朝着谢晟重重一拜,旋即两行清泪滚落。
“阿耶,我真的没有弑兄!”
她跪着,凛冽北风扬起她的衣裳和发丝,冻红了她的鼻尖,她眼角有泪盈盈欲坠。
谢晟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恰好背对着月光,谢华妤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看了自己良久。
谢华妤心头微沉,掏出藏在心口的一沓信件奉上。
谢晟狐疑接过,粗略翻阅几张后变了脸色,随即将信件一收,沉声道:“福韫,你去云芗吧。”
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凉的谢华妤心头一颤。
谢华妤尚愣神之际,一只大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力道之大顷刻间让她失去呼吸。
“建安,你最好是真的没有弑兄。”
言罢,谢华妤被重重甩开,摔落在雪地,掌心先前未曾痊愈的伤被这么一摩擦,再度裂开。
谢晟转过身去,雪地里留下一道脚印。
*
昏暗房间内,床榻上有一布衣男子似乎正被噩梦侵袭,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打湿了头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声惨叫后他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却发现窗外月色正沿着窗棂洒入屋内,床榻对侧有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桌上烛火燃至底部,床旁坐着一人,当下正撑着额头沉静地望着他。
他诧异自己允许被看见,更诧异眼前这张脸。
他认得她。
这张脸,午夜梦回时最让他惊恐的脸。
他张了张嘴,却因虚弱发不出声音。
她起身朝着他走去,面容沉静到令他心中惴惴不安,可挪动身体时却四肢依旧被束缚住,一如往日那般丝毫动弹不得。
“您的这条命,可是我救的。”
他只是点头,眼底却满是惊恐。
“您伤及要害,绑着您是怕您抻到伤口。”
他这次没有表态,只是盯着她看。
她不再说话,而是回到桌前拿起笔不知在写着什么。
月色又迈入屋内几分,大雪肆虐不止,他看见她拿起信走了出去,半晌后又回来继续坐下。
屋内静谧无声,男子体虚易困,混混沉沉正欲睡着之际,她起身走了出去,男子见状剧烈挣扎起来,可女子却连头也不回。
她站在对侧廊下,望着屋内榻上不断挣扎的身影,却是不敢将视线挪开半分,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这黑暗照亮。
五年了,她不敢忘,也不能忘,灭门之仇,她定要报。
远处有脚步声徐徐而来,她转过身屈膝揖礼:“殿下。”
“沈姑娘安好,伤势如何?”
她抬起头,夜色与月色间,她的眸子异常明亮。
“托殿下的福,已然好多了。”
谢华妤将手里的明黄卷轴递给沈见月,道:“这是我向父皇讨来的圣旨,即日起你任国子监司业,暂代祭酒全部职务,孤幼园一事待我回来后,我希望你能给我完整的证据,不要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沈见月俯身而跪接过圣旨。
谢华妤瞥着沈见月,掂量许久,终是说道:“沈见月,有一点你当明白,如果他被人发现,你会死在给你沈家伸冤的前头,所以他能活着亲口承认自然是好,若是不能,灭口是你自保最好的选择。”
沈见月重重点头,迎上谢华妤的目光,二人四目相对,眸光熠熠间,竟皆是笑意。
今夜之后,宫墙上的皑皑初雪顺着北风融进凛冽风霜中,严寒刺骨,春风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