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找了一处相对宽阔的地方,反复确认这周围没什么易燃物后,梁颂年才放心的把箱子放到地上打开,叶伽跟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身,纸箱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上去的确是放挺久的了,但好在外面有这么一层封盖着,不至于太过明显的陈旧,看上去保存的还不错。
梁颂年告诉叶伽这箱子里的烟花大多是两三年前买的,每年都会剩下一些,剩下等着来年继续放,后来姥爷去世,姥姥身体也开始越来越差,就没有人再张罗这些,叶伽听完,心里笼罩上一层伤感的情绪,说不出是出于对梁颂年的心疼,还是因为太过感慨人在去世后对家人的影响。
她又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会有人像梁颂年这样把思念牢牢封在心底最深处,和他人再说起时,语气里又想带着一点事无巨细的温柔,一种怀念的炫耀。
想到这儿,她苦苦笑了出来,同时给了自己一个答案,肯定不会的。
她哪有什么亲人呢?她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孩,被一段失败的婚姻抛弃的多余物。
“人去世后应该会去另一个世界吧,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用为了艰难的现实夜夜睡不安稳,也不会有任何伤心难过的事,不会被病痛折磨,往生极乐,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叶伽的声音低沉又缥缈,和冰冷的寒风撞到一起又添许多萧瑟。
“你也想起去世的亲人了吗?”
叶伽看着他,心里苦兮兮的,可嘴角却向上扯了扯,呼出很轻的一声笑,“嗯。”没解释太多。
梁颂年是想安慰一下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叶伽堵了回去,叶伽突然靠近,伸手从他手旁拿起一把烟花棒,偏过头很认真地说:“我们好像没有打火机。”
说不上怎么了,可梁颂年此刻看着叶伽一脸认真的模样,却偏偏呆住了,他静了两秒好让自己可以清醒,但最后没得到答案,只是在那一刻觉得,叶伽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河,光芒有些刺眼,让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叶伽不明所以,不知道眼前的人在发什么呆,于是又问:“梁颂年,你带打火机了吗?”
梁颂年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去掏口袋,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就连箱子底下都翻了一遍,依旧没有,他起身打算回家里拿,却被叶伽抬手拦住,叶伽看着他,给出建议:“去我姨妈家拿吧,你在这儿等我,这么晚了,别打扰姥姥休息了。”她话说的太随意,像是出于习惯在关心自己家的长辈那样随意。
“好。”
梁颂年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叶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扇单元门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起,他目光追随着投射在玻璃窗上的那道瘦弱身影,突然有点庆幸自己今晚过来找她了。
“他们怎么舍得这么对你呢?”
北方天气虽然不比南方那边潮湿,但地下室这样的空间还是不太适合保存烟花之类的东西,但幸运的是,在两个人已经快试完半箱小烟花后,终于点燃一根仙女魔法棒,燃气的那一瞬,两人透过烟花对视,一起笑了。
借着这份幸运,梁颂年又转身去箱子里拿别的烟花,多点了几根,幸运爆棚,全都成功了,他赶紧分了几根给叶伽,然后掏出手机喊她看镜头,叶伽注意力都在手上的烟花棒上,听到梁颂年喊自己的名字时,懵懵地抬头看过去,梁颂年赶紧摁下快门键,一连拍了好几张,一连串的照片精准捕捉到了叶伽从毫不知情的懵懵状态如何变成惊讶到张大嘴巴想来捂住镜头的过程。
怪可爱的,梁颂年一张一张的翻看,忍不住在心里评价。
不等手上的烟花棒烧完,叶伽已经走过来想要梁颂年把照片删掉,“太丑了......”
梁颂年完全不觉得丑,事实上这几张照片虽然后面的表情因为惊讶的有点夸张,但还是很好看的。
“很自然的美,你不觉得吗?”梁颂年这问题是认真的。
叶伽伸手抢了一会儿,奈何身高不够,跳累了,他不删她也没办法,最后只是警告他:“那你...别给别人看。”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梁颂年举手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叶伽又被他逗笑了,梁颂年也笑了。
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两个人一直在笑,不同于前段时间的生疏氛围,今晚好像有种春风拂过冰河的消融感。
和林晓还有高梓晨看了一场烟花秀,叶伽当时也是开心的,可独自回到家后,面对安静的房间还有独属于自己那一方天地,心里又难过的想死,站在玄关,灯被打开时,扑面而来的不是温馨的避风港,而是暂时借住他人屋檐下的窘迫,明明是新年,那个被自己成为父亲的人却要在这之前打电话给她断绝关系,恶语相向,难听的字眼就像是一根根透明的刺,狠狠插在叶伽早就因为破碎不堪而尽力粘合在一起的心脏,明明妈妈答应她今年可以一起过年,可电话那头的温暧和热闹不属于她。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
电视机里的热闹丝毫没有温暖叶伽冷透的心,或许如果不是梁颂年拎着一大袋热乎的饭菜出现在门口,这样冰冷的夜会把她冻死。
幸好,他来了,她真的很感谢。
叶伽认真又欣喜地盯着那簇像金片在闪烁的火花,此刻已经全然忘记了方才那些哑掉的失落感,那样的眼神和表情,仿佛手上的这根烟花真的是仙女变出来的魔法棒,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她突然就想那么一次,叶伽没带手机,伸手找他借,“可不可以借用一下手机?”
梁颂年以为他还是想删照片,于是赶紧说:“真的很好看......”
叶伽笑了,“真的只是借用。”
梁颂年半信半疑,但最终还是把手机递过去,叶伽道了声谢,又问他可不可以试试那个大的烟花,她想这样的烟花,近距离观看一定很壮观,就像她今晚看的那场烟花秀一样。
只是,会比它更深刻。
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像是独属于新年的交响乐。
梁颂年从箱子里拿出那个大的烟花,两个人走到小区外面,走了很久,终于找了更大的一片场地,空旷的地方会更有安全感。
虽然担心会不成功,但梁颂年伸出的手却没犹豫,火苗靠近引线时,两人都提着一口气,引线快速被点燃,到了末端,却突然失了动静。
梁颂年有些无奈,转身正要去箱子里拿新的,就听到身后嘣!地一声炸裂开。
一连几声,叶伽站在原地安静欣赏了会儿,然后大声喊距离自己并不远的梁颂年。
“梁颂年!”
“回头!”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烟花也随之在夜空消失,照片里,两人的面孔被定在上面,而他们头顶的夜空之上,是一朵绚烂又完整的粉红色花朵。
叶伽发烧了,整个人都在发飘,强压着酸疼从床上坐起,嗓子太干了,有冒烟的趋势。
屋内一片黑,只她睡着的这个地方的头顶亮着一盏读书灯,光线也是被调暗的,叶伽记忆停在被梁颂年送回家后他去找退烧药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摇晃着脑袋晃然又回想起他拿着药片和水杯朝她走过来。
吃完药,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浑身都疼,叶伽手掌在身边摸索半天没找到手机,于是又把手伸到旁边的茶几上,指尖触到一点凉,然后拿着举到自己眼前,才迷瞪着把眼睛睁开,适应了一点光亮,才慢慢睁大眼睛。
已经凌晨三点了。
除了林晓的祝福短信,手机里的消息简直干净的像一张纸写了名字的白纸。
叶伽突然想到孙悟空,又想自己是不是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不过刚好被程锦和叶启山抱回家养而已,想到这儿又笑了,如果真要这样比,那她到底还是不如孙悟空的,她没有像菩提老祖那样至亲至爱像家人的师傅,更没有无边无际的法力。
孑然一身,倒更像一片无人在意的蒲公英,风一吹就被迫飘起来,飞到哪儿就是哪儿了,无依无靠的,遇到的人和事儿都是转瞬即逝的风景,总不会太长久,总是要说再见的。
叶伽突然有点想哭,空间突然跳出一条新的动态,叶伽点了刷新,一张大合照在她完全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愣愣地闯进她的眼睛,画质清晰的竟让人有点想哭。
而叶伽,也确实是哭了的。
照片从清晰变得模糊,水汽上涌,一点一点吞噬掉刺痛的视线,叶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剜了一大块肉下来,淋漓的血腥气充斥着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