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听到这话,折身返回病房,再出来时手上攥了一把糖果,各种颜色都有,糖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有些晃眼。
“吃一颗。”梁颂年摊开掌心,意思是让她从里面挑一个,“先缓缓再说。”
大家都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叶伽心里有点愧疚,她不是故意要说谎,可却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从门缝里飘出的那句话貌似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也或许在她心里唐婉君对她的态度让她下意识上心许多,或许她不是故意说给她听,但那话还是尤其刺耳。
扎进耳朵连带着心脏都抽痛。
“谢谢。”叶伽随便挑了一颗塞进嘴里。
站在旁边的林晓,搀扶着叶伽的两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胳膊,她眉头紧紧皱着,那样子像是生怕下一秒叶伽会晕在这儿似的,担心的不行,“要不要坐一会儿,你感觉好点咱们再走。”
叶伽摇摇头,“我没事,走吧。”
医院附近都是些小饭馆,怕叶伽身体难受的缘故,就近找了一家,落座后,老板把菜单递给他们,梁颂年接过后先送到叶伽面前,“叶伽,想吃些什么?”
叶伽没什么胃口,又不想被大家看出什么,随便点了一道凉菜。
真是随便点的,甚至连吃都想着只是象征性地吃一两口,可叶伽却没想到,菜全都点完后,梁颂年会在核对菜单后对点单的服务员说:“这道凉菜还有这道菜都不要香菜,其它的正常就好。”
那两道菜里,一道是叶伽点的凉菜,另一道是叶伽平时喜欢的口味。
林晓也有点惊讶,但没明说什么而是趁着两个男生起身去冷柜里拿矿泉水的时候靠近叶伽低声说:“你不吃香菜他都知道。”
林晓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平日里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尤其是炒菜这类的饭馆,叶伽从没有特意说过自己不吃香菜这一点,毕竟是几个人一起,大家口味各不相同也很正常,没理由让所有人都迁就她,一般,她都是把菜夹到自己碗里,然后再把香菜挑出来。
“估计是平时看出来的,也没准是哪次我说过。”但其实叶伽自己也不记得,她究竟有没有特意说过,但隐约又觉得,她对梁颂年来说应该还没有重要到这种地步,默默观察一个人的习惯然后牢牢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她才会做的事,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喜欢他。
两人正说着话,梁颂年和高梓晨一人拎了两瓶水走过来,到近处,叶伽才看清梁颂年左手拎着的是一瓶常温的北冰洋。
“喝点甜的。”梁颂年这么说着把瓶盖启开,然后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根吸管插进玻璃瓶口,放到叶伽面前,“饭菜估计一会儿才会上。”
叶伽没想到梁颂年还记挂着自己低血糖的这件事,她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慌乱地接过那瓶汽水,在他认真地注视下,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说:“谢谢。”
梁颂年看着叶伽,笑说:“不客气。”
等人落座后,高梓晨先挑起话头,“我看唐阿姨今天来医院送饭了,那你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梁颂年摇头,“她凌晨的飞机,去国外,出差。”简短的一句回答,没有过多的解释,说不上来是什么语气,但叶伽听着是带着气的。
“你们家之前请的那个阿姨呢?都高二了,总缺课也不是个事啊。”高梓晨叹气着说。
“阿姨家也有些事情要处理。”
缺课不缺课对于此时的梁颂年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眼下他唯一记挂着的是姥姥的身体和病情的发展,这段日子,他虽然在医院的时间比较长但课程却没落下过,每一次学校考试他也没落下,而且他手机里有学校各科老师的联系方式,测试卷子还有一些课程的进度,老师们都会在他问过之后发给他,老师们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有时还会单独给他留一些作业或者多发一些学习资料给他,让他自己多写,多做。
“为什么不再找一个阿姨?又要忙医院这边又要兼顾自己的学业,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累了?”
“一直在找,只是还没碰到合适的。”话说完,梁颂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找不到是一回事,找到像上一位阿姨那么有耐心又认真的也是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几年网络稍微发达一些,各种保姆新闻的报道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更何况赵玉芳的情况不比身体健康的老人,原本就是要精心照顾,若再碰上这样的事,梁颂年自己恐怕都要后悔死。
与其这样,不如什么都他来,反正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爸爸妈妈也舍得......”一直沉默的林晓实在有些听不过去。
人嘛,总是会站在自己的处境去思考问题,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林晓身上,那林父林母怎么也不会把这么重的担子扛在她身上,再成熟再有担当,也不过是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一个年龄阶段有一个年龄阶段要做的事,爸妈经常对林晓这么说,学生时代,熬夜苦读虽然有些压抑,但这个时候,最轻松的也是不用想有关任何现实问题的阶段,即便是天塌下来,还有爸妈顶着,林国栋和吴梅就是这样的父母,他们恨不得女儿慢一些长大,在他们身边待得时间再久一些,好让他们多疼疼。
有段时间林晓也听不进去爸妈这段话,听着有道理,但总觉得是在变相说教,可自从林晓知道叶伽的处境后,也渐渐变得相信了。
如今又看到梁颂年一个人在医院忙东忙西,更加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当一个合格的父亲或者母亲的。
梁颂年的家境,林晓听高梓晨提起过,家境好,父母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在跟孩子相处这一方面实在不及格太多。
“他们忙,况且我已经习惯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姥姥平安就好。”
这话说完,几人都沉默了。
他们也只是旁观者而已,归根结底这是梁颂年自己家里的事,总不好说太多,边界太浅,时间久了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且有负担。
叶伽到桌上的菜上齐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梁颂年偶尔侧头瞧她,担心她还在不舒服,她脸色从医院出来到现在都不算好。
“叶伽,还在难受吗?”梁颂年一脸认真地问她。
叶伽在走神,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她都有些魂不守舍,就连桌上的对话她也仅仅只是听到了,却完全没进到耳朵里。
突然被点名,叶伽明显愣住了,抬头一脸懵地盯着梁颂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已经好多了。”
“你这样可不像好多了。”梁颂年明显有些不相信,他原本还想说要不然一会儿他陪她去医院瞧瞧,毕竟低血糖严重起来也挺吓人的。
“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最近的卷子都有点难。”叶伽又说。
叶伽找了一个绝好的理由,毕竟最近几次考试的卷子的确有些难,再加上叶伽平日里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打工,结合这两点再配上她现在这种缥缈的状态也合理许多。
“你注意休息,有什么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梁颂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晓和高梓晨恰好起身去冷柜拿饮料。
叶伽轻轻嗯了声,视线落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正站在冷柜前犹豫挑选饮料的两人身上,在他们转身往这边走之前,叶伽突然转头看向梁颂年,低声问:“你对谁都这么好吗?那你呢?”
“什么?”梁颂年明显有一点懵。
“我只是有点...感同身受。”叶伽没说那两个字,太过赤裸,会变成打开她心底秘密的出口,文字有时候就像写在纸上的绝密日记,在特定的地点和时间,差一秒就会对那个人袒露心声,而那样的感情注定无法对梁颂年宣之于口。
梁颂年像是真的明白叶伽这两句话的意思一样,浅浅笑出声,“是啊,我们的十七岁都有不一样的沉重。”多么风轻云淡的语气,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味,可在叶伽看来却更像是在强撑。
而也是在那一秒,叶伽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宽宽的界限,是否无法逾越,她也不知道,只是那种透彻的失落感扑面袭来,甚至让她想要提前离场。
饭没吃完,梁颂年中途被唐婉君的电话叫走,尽管时间很赶,但他还是在离开时把帐结完。
从饭馆出来,叶伽站在路边看着林晓和高梓晨坐车离开,她没有像来的时候打车,而是选择沿着马路走了好长一段,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然后再走。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一个商场外面遇上周景酩。准确的来说,是周景酩和他的父亲。
她从马路这边就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喧闹声,人与人之间低语的嘈杂声,掺杂着一些脏话,走近后才看清是谁。
叶伽无意找事,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尽量把脸埋进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咒骂的声音直接钻进叶伽的耳朵,像毒蛇在吐信子,让她不得不听。
“成天给老子丢人!我待会儿还有应酬,自己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