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回复，也没再看。

那天之后，叶伽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梁颂年，从高梓晨那里得知，梁颂年一家都飞去了国外，去的很突然，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有好几次，叶伽都已经拿出手机编辑好消息只差发出去，可后来都算了。

人需要积攒勇气，而积攒勇气的过程很痛苦，她对梁颂年每一次的靠近，都需要鼓起好大的勇气，每一次被他推远，就要重新站在起点再来，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马拉松。

后来，叶伽终于在一个失眠的凌晨发给梁颂年不长不短的一句关心，等到他回复已经是三天后，他答得简短，只说：“一切都好，谢谢关心。”

八个字，客气又疏离，叶伽有一瞬间甚至有些恍然，这两年来，一起和她上下学的那个梁颂年难道是假的吗？还是说，喜欢，真的会为那个人罩上一层滤镜，一旦某些东西被戳破，那么这个虚无缥缈的滤镜也随之像泡泡一样碎掉。

叶伽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沉溺在这场感情的失败中，她不是童话里衣食无忧的公主，她需要考虑现实一点的东西，信封里的钱越来越少，她还需要继续攒钱。临近高三，需要买的学习资料越来越多，再加上平时的个人花销，即便她很省，也是在坐吃山空，于是叶伽又开始做兼职，而人一旦忙起来，胡思乱想的时间就会变少。

叶伽的时间又开始紧凑起来，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自习后换上一身便装去饭店后厨做刷碗工，作业都是在公交车上做完，常常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因为太累，洗漱完躺在沙发上两秒就睡了，根本没时间想东想西，程绣第一次撞到她半夜回家，随口问了一嘴便没再管，只是告诉她注意安全。程锦已经好久联系不上，程绣知道，如果叶伽自己不去对钱想办法，那学是上不成的，而让叶伽在这里住已经是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梁颂年从国外回来参加期末考试，那天，天气很不好，阴沉沉的还有雷声。两人在学校门口碰到，是梁颂年主动和叶伽打招呼。

“好久不见，叶伽。”

“好久不见。”

两人礼貌寒暄，并肩走进教学楼，然后各自奔赴自己的考场。

下午，叶伽从考场出来时看到与她隔了两个班级的梁颂年也正从考场里面出来，叶伽抬起手同他打招呼，可梁颂年没看到，从监考老师那里拿回自己手机，走到角落摁了一串号码，再然后，叶伽看着梁颂年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

叶伽不喜欢阴沉的天气，心里发闷。

坐在对面位置的林晓这会儿情绪也不高，她正拿着手机和群里的同学们对答案，对一个就皱下眉头，“我靠！不会得零分吧。”

叶伽搅着杯子里的奶茶，无心理会，突然想到去年的除夕夜，嘴角才勾起就又想起刚才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幕，好像自己永远在看他的背影，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高三寒假，消失好久的程锦突然联系叶伽，电话打来的时候，叶伽正在帮客人点餐。

“您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叶伽没喊妈，只冷冷甩出这么一句话。

程锦非但没生气，反倒笑呵呵地说：“这段时间妈妈也比较忙，你这个叔叔家里是开厂子的，我一步一步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也不容易，至于你姨妈那里，我刚刚已经给她转过去了一笔钱。”

多风轻云淡，就像是完全置身事外的陌生人，程锦不问自己的女儿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就好像真的已经忘记叶伽不过也还是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孩子，也忘了自己当初离开时如何承诺过，叶伽也说不上这通电话给她的感觉是什么，如果实在要说，大概是失望。

“伽伽，妈妈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程锦声音突然变低。

叶伽听到了，但不想说话。

程锦也不管，继续说着。

“你高一那年，妈妈刚来这边自己都像是站在钢丝上的人，对你承诺失约，其实妈妈也很难过，但我真的没办法，我是一个离婚又带着孩子的女人，到这边最开始也是看人眼色，他对倒还算好，只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时间一长，那点好也磨掉了。”程锦说完叹了叹气。

“你们打算离婚吗？”长久沉默后，叶伽终于问出一句话。

程锦否认的很坚定，“当然不，伽伽，妈妈是一个从失败婚姻中走过来的女人，这世界上一成不变的感情少之又少，只有银行卡上的数字才是安全感的来源。”

“可是，你也没拿到多少钱，对吗？”

程锦不说话了，的确是被问住了。

“但比跟你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好过许多，只是我不能总是拿钱贴补你这边，那个老太婆盯我盯得紧，这几天她搬去她在国外定居的女儿那边住了，我这才有机会给你姨妈转钱然后和你联系。”程锦急忙解释。

叶伽没想过要为难自己的妈妈，只是这么长时间的了无音信让她心里有很深的怨。

“那你这次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

叶伽隐约猜到程锦突然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有事要说，不然也不必大费周章和她解释这么多事情。

电话那边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叶伽心里敲起鼓，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寒假有时间吗？要不要过来妈妈这边待几天？”

叶伽没想到程锦会这么说，但听她这么说心里多少松了口气，“我还要打工养活自己。”叶伽这话说的带着点脾气，也有点故意。

人的成长做不到一成不变，就像她以前多渴望待在妈妈的身边，憧憬着母女两个独自生活的美好生活，哪怕日子苦一点也没关系，再苦，和从前比又有什么两样？可后来，她渐渐看明白了，经常失联是常态，从不过问和关心她的生活，从程锦把她扔在姨妈家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彻底离开的准备。

叶伽已经对程锦完全失去了信任。

“过年那几天呢？今年过年来找妈妈过年吧，咱们母女俩也好久没见了，说实话，妈妈真的想过你，只是...只是我有心无力。”

她这么说，叶伽还能说些什么呢？血缘亲情或许是从出生就定好的命数，多简单容易就得到才会让许多人格外不珍惜，可要真正的抛开这层却十分艰难。

叶伽到底还是心软，程锦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生病了，时不时的咳嗽几声，心里某根坚硬的弦终于还是被拨动，渐渐松懈。

“过年我去陪你。”

“那妈妈现在就去给你看看机票。”

电话挂断前，叶伽对她说：“妈，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程锦好像很高兴似的，声音听起来都精神好多，就连挂断电话后，长久洁净如纸的消息界面也被各种像素清晰的照片填满，程锦发过来说这时很早之前就为她准备好的房间，还给叶伽拍了好多好多平时日常拍的照片。

叶伽发了一长串的爱心表情包算是回复。

她又想，或许程锦真的有自己难以言喻的苦衷，这一瞬间她选择相信她的所有。

从饭店下班已经将近十二点多，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从饭店到姨妈家的这条路不算长，但夜太深，又安静，叶伽难免会有点害怕，尤其还要经过一处假山竹林，叶伽一路快走，脑袋里不可控制的蹦出一堆恐怖的画面，又非常不合时宜的想起高梓晨前两天在群里讲的那个鬼故事，想来想去，叶伽开始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梁颂年，想到以前她在苏烟然的便利店打工时，梁颂年偶尔会陪她下班，叶伽这么想着，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只是这条路像是一眼望不到头，一个人走实在孤单。

刚才从拐角那里好像看到了一道很像他的身影，这会儿就在她前面不远处，可叶伽自然不会再去求证，因为这段时间她总是在认错人，她觉得自己或许是病了，也或许是太累了。但自己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身上，那人穿了一身的黑色羽绒服，有点瘦，个子却很高，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顶，双手插着兜，口袋里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白色耳机线，看起来是在听歌，样子很悠闲。

叶伽和前面的陌生人一前一后走着，越走越觉得这人就是梁颂年，可还不等她追上，那人已经拐弯进了另外一栋楼。

终于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叶伽后背起了一层汗，身上都是热的，她抬头看到梁颂年住的那层灯是亮着的，心里猜着估计这人又在熬夜做题，突然就笑了。

她和梁颂年之间倒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因为不至于，后来叶伽也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回想起那天两人的对话，觉得他说的是对的，眼下没有什么比成绩更重要。

林晓前段时间知道两人之间突然变得这么别扭的真相后，也颇为惋惜的问过叶伽，难道不后悔吗？

当时叶伽还在嘴硬，其实心里也有些负气，说出的话是理智的，可难受的始终是她自己。

“很多时候，很多关系，停在那一刻或者停在这里就好，往前，往后，最终覆水难收，没必要。”叶伽这么说，后来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可叶伽不知道的是，她才进家门，那盏灯也随着防盗门撞上的声音灭了。

他整个人陷在陌生单元楼的黑暗中，他刚和自家保姆通完电话，迈步往叶伽刚刚回家的那一小段路走去。

梁颂年是从高梓晨那里知道叶伽这段时间都在饭店打工的事情，重要的是下班很晚，他这段时间只要在家都会看着时间坐在叶伽工作地方的对面咖啡馆等她下班，有好几次因为跟在她身后都差一点被她发现，所以这次他才会走在她前面。

而那副纯白色耳机，安静到只能听到她的呼吸还有脚步声。

去找程锦的前一天，叶伽坐在地砖上收拾自己要带的衣服，南方那边不比北方冷，叶伽只带了两三件外套还有一些薄面料的衣服，从衣柜里翻出一个专门用来放重要东西的饼干盒，打开后，里面装着梁颂年去年在她生日那天送的金鱼蜡烛，硬质水晶蜡做成的烛台里装着在淡蓝色水中畅游的两尾金鱼，然后是包装精美的项链和手串，全都跟金鱼的元素有关。

之前，叶伽也曾问梁颂年为什么会送她和金鱼有关的东西。

“上次在炸货店，我看到你那么着急的在找那个系着金鱼钥匙链的钥匙，以为你很喜欢。”

是喜欢的，只是因为那是你送的。

可叶伽没把这句几乎表明心意的话说出来，而是风轻云淡地说：“梁颂年，你真的很聪明，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却又无形中接着后半句偷偷坦白心意。

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然不会知道。

叶伽原本是打算带着那个盒子的，可行李箱太小，实在不够放，于是只好把那串项链和手串放进包里，这是她一部分安全感的来源。

临近过年，大家都忙，叶伽也没在群里说这件事，只是私下和林晓说了这件事，林晓原本是打算送叶伽去机场的，可因为全家临时改变主意出国度假，只能错过，而林晓也在叶伽飞机起飞的头一天晚上把这件事告诉了梁颂年，梁颂年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因为梁颂年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姥姥又在深夜突然发病，被救护车拉走抢救，好在医生又一次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只是那时天已经亮透了。

梁颂年赶到机场的时候，叶伽乘坐的航班已经停止值机。

叶伽第一次坐飞机，怕出丑，出发的前几天就开始在网上查攻略，怕会闹出什么笑话，好在她学东西向来都很快，尤其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