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惹我家洛卿生气了？”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徐沧笑吟吟地缓步而入，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眉眼间带着长兄特有的关切，目光先是在满地碎片上顿了顿，随即温和地落到紫衣少年身上。

茶楼那很有眼色的伙计早已跟了进来，只是怕里面的小爷发疯，不敢说话，垂着手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徐沧解下大氅，顺手递给一旁侍候的仆从。伙计这才急步上前，递上温热的毛巾。徐沧接过，却未自用，而是极其自然地递到少年面前。

“擦擦手吧，”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茶室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大冷天的，跟自己置什么气？”

“有劳，收拾了吧。再换一壶热的雪芽来。”徐沧携着徐洛坐定之后，吩咐道。

话音方落，他身后随行的一名侍从便无声上前，自随身木匣中取出一套用素白软绸仔细包裹的茶具。动作轻缓利落，展布、置器，不过瞬息之间。

茶博士正取了店里的白瓷茶碗来，见状微微一怔。那侍从已温声开口，话是对茶博士说，礼数周全：

“掌柜的，烦请借贵处活火与净水一用。这是我家公子素日惯用的器皿。”

只见那套茶具在桌上铺开，原是一套甜白釉描金山水盖碗。

碗身釉色莹润，白如凝脂，沿口一圈金线细若游丝。这金线并未勾勒繁复纹样，只在莹白的碗壁上游走，寥寥数笔便皴出远山的轮廓。那山形疏朗开阔，起伏间自有千里之势，却又因金线的极细极淡，显得若有若无。

寻常光线下，只见一片温润甜白；唯有举盏转动时，光线掠过釉面，那几痕金线山水才会倏然浮现，似青山投影，如云霞流光，转瞬又隐没在如玉的釉色深处。

整套器皿清简至极，除却这一抹暗藏的山意，再无多余修饰。

茶博士从善如流，接过那套甜白釉山水盖碗便开始动作，烫器、投茶、注水，一气呵成。

七分满的茶汤稳稳落在两人面前，他随即退后，垂手侍立。整个流程干净利落，没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徐洛！”

一道清亮的女声裹着风雪卷入茶室，帘子被猛地掀开。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火红锦缎斗篷，领口与边缘镶着一圈蓬松的银狐毛，衬得她的脸庞愈发小巧。此刻毛领上沾着细碎的雪粒，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几缕乌发被雪打湿贴在颊边，目光先是在满地狼藉上惊诧地一顿，随即落在紫衣少年身上。

听到来人的声音，徐沧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笑意。

待李梦初掀帘而入，他已起身绕过桌案，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引向座位。指尖相触时，他掌心温热地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另一只手已顺势抬起，将她颊边被风雪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李梦初由他牵着，仰脸望向他时，眼波软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流露出全然的信赖与亲昵。但这温情只存了一息，那点旖旎顷刻被蓬勃的好奇取代。

“说吧，”她将斗篷随手递给跟来的丫鬟，双手叉腰，挑眉道，“这回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得我们徐二少爷体面都不顾了，在这茶楼里掀桌子？”

“梦初，”徐洛没接她的话，反而微微蹙眉，“你不该在京城待嫁么？怎会跑到这堰阳码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