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云是被透过窗纸的明亮天光唤醒的。
她罕见地睡过了头,睁开眼时,外头已是人声隐约。
昨夜情绪大起大落,后又于星空下久立沉思,耗费心神甚巨,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酣。
她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便是匆忙洗漱,抓起一个冷掉的粗面饼子啃了两口,之后冲出门去。
揣着那颗雀跃又郑重的心,苏云跑遍了镇上几家铁匠铺和铜匠铺。
大多数匠人对于打造这种不实用的玩意儿显得兴趣缺缺,要么报价离谱,要么直言做不了那么精细。
最终,她在镇西头找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银匠,老人家铺子虽小,手艺却极负盛名,尤其擅长精细雕刻。
她拿出自己精心绘制的图样,磕磕巴巴却又无比认真地说明来意,强调星位一定要准,线条一定要清晰。
老银匠眯着眼睛对着那图样端详了许久,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神灼灼、带着几分恳求的姑娘,终是点了点头。
她便在铺子外头焦灼地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看着老匠人如何将一小块黄铜加热、锻打、锉磨,又如何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细小工具,一点一点,将她纸上的星辰挪移到坚硬的金属之上。
每一锤,每一凿,都仿佛敲在她的心尖上。
当那枚犹带余温、闪烁着新铸光泽的北斗铜币终于被放入她掌心时,巨大的满足感和欣喜瞬间淹没了她。
工钱花了足足七百文,几乎是她目前一日生意的利润,她却觉得无比值得。
攥着这枚沉甸甸的心意,她一天都魂不守舍,制药时错拿了药材,算账时拨错了算珠,惹得阿草和周实频频侧目。
好容易熬到傍晚,她几乎是踩着打烊的锣声冲回了房间。
临睡前她也离不开那铜币。
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略有份量的圆形物件时,一颗心才安然落下。
苏云将那枚新铸的铜币攥在手心,仔细端详。
它比寻常铜钱略厚,直径约莫一寸,颜色是沉朴的暗黄。
正面,她依据记忆并反复核对后绘出的北斗七星图样被匠人精心錾刻其上,七颗主星的位置分毫不差,以微小的凹点表示,其间以极细的线条勾勒出斗勺的轮廓,虽简约,却自有一股古朴庄严的韵味。
背面则光滑无纹,只在边缘处留下一圈细密的滚边。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王监镇那边,杳无音信。
那本承诺中的内息功法,似乎就没了后续。
苏云起初还时时挂怀,每每听到门外有陌生脚步声或衙役打扮的人经过,心都会下意识地提一下。
她甚至暗自演练了数次,若王大人遣人来唤,她该如何恭敬又不失欣喜地接过功法,又如何自然地、不致显得刻意攀附地,将这枚北斗铜币作为回礼奉上。
她连说辞都想了好几套。
“大人赠书之恩,民女实在无以为报,这物件虽然拙劣,也是民女的一片心意,还望大人莫要见笑。”
亦或是更简单些:“偶然间得到这么个小玩意,觉得它的图案别致,和大人气度十分相符,还希望大人能够笑纳。”
可是,没有人来。
一天,两天,三天。
期待如同被戳破的皮囊,慢慢泄了气。
她按捺不住,一次假借送新熬制的金疮药去镇衙的机会,状似无意地向相熟的守门衙役老张打听。
老张一听就大倒苦水。
“哎呦喂,苏丫头你可别提了!咱们这位新老爷,看着年轻,办起事来可真真是个拼命!那是真忙啊!每天天不亮就来了,后衙的灯常常亮到半夜。一堆堆的陈年旧卷宗翻出来看,各个房头的规矩都要重新问过,时不时就叫这个吏目那个书办去问话,一问就是个把时辰。咱们这些跑腿的更是连轴转,腿都快跑细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