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枫眼里,这个蓬头散发的小东西约莫不过五六岁,模样清瘦可爱,看上去是个软糯但并不胆怯的家伙。
而在易寻眼里,这个后脑勺扎着一根小辫子的人,除了奇怪,就是可怜。他心想,这一定是个从戏班子里跑出来的流浪儿,被班主揍了。
“你看着我做什么?”易寻首先发问,声音软嫩,带着些小儿特有的娇俏。
“是你先看我的。”沉枫不满道。
“嗯......唔......”易寻支吾了半天,最后撅起小嘴儿,说道,“是我先看你的,但你不许看我!”
看来是某户村民家中的老幺,最受宠的那个。
沉枫见了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心中的烦闷登时烟消云散。他看着易寻,带着些微微的笑意,凶恶道,“我偏要看你!”
易寻严肃着一张小脸,煞有介事道,“你看了我,你就得陪我玩儿!”
沉枫坏心顿起,他直觉这个小家伙对他是很好奇的,便装作不想理他的样子,说道,“我才不陪你玩呢。”说着,自己站了起来,两腿一蹬就跳下了一个高高的土丘去。
“哎呀!”易寻吓得惊叫了一声,那可是个很高很高的大陡坡,从小他就被告知要离那个地方远远的,因为村里有调皮蛋儿从那儿摔了下去,把腿给摔断了!
易寻小心翼翼地跑了过去,扒着枣树探头往下面看,可是下面什么也没有,小草精神昂扬地挺立着,不像被践踏过的痕迹。
“喂!你怎么样了?!”他惊慌地大叫起来。
他叫了几声,无人回应,忙带着小黄狗从小路跑下去,蹲下身去在下面草丛里一顿翻找,“喂!你在哪儿?”
“汪!”小黄狗也蹦蹦跳跳叫了起来。
“你叫谁喂呢?你才是喂!”
清脆流利的嗓音在上面响起,小小的易寻抬起头来,只见沉枫还在树下站着,抱着手,狡黠地看着他。
易寻张大了嘴,瞪着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然后,他惊奇地笑了起来,像一只兴奋的小猫仔,叫道,“你从哪儿上去的?!”
说着,慌忙带上小狗,又沿着小路,连滚带爬地跑了上去。沉枫就等这小短腿跑到近前后,一跃而起,飞到枣树上。
易寻仰起头来,小嘴儿是个惊讶的形状,“你会飞?”
“不会。”
沉枫微微笑着,窜到了树顶上去,“我爬得快,就像这样!”
他坐在一根很细的树枝上,如鸟儿一般轻盈,那树枝一上一下微微摇晃,就是不断折!易寻见状,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憧憬,他立即像个八爪鱼一般,抱着枣树也做出向上攀爬的动作,奈何他今年还不到五岁,个子太矮,又不属猴,实在爬不上去。
沉枫见了,哈哈笑起来。
他摘了许多青翠的大枣,统统扔了下来。
小东西便不再和这株树较劲了,转而蹲下身去,将枣子们捡起来,装进身上的小兜里。
只不过枣子太大,兜又太小,只装了四五个就装满了。
易寻用小手拖着那个沉甸甸的小兜,仰起头来看着沉枫,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你下来。”
“下来干嘛?”
“下来我们一起玩。”
沉枫没有回应他,而是飞身一纵,跳到了另一株树上。易寻像个小跟屁虫似的,从一株树下追到另一株树下,皱着眉头,奶声奶气地叫唤个不停。
“小猴子,下来嘛,我们一起玩。”
沉枫闻言,停在树梢上,不满道,“你说谁是小猴子?”
“你。”
“我才不叫小猴子,我有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易寻天真地望着这个站在树上的大孩子,眼里的憧憬好似流淌的星河。
“......不告诉你。”沉枫顿了顿,又道,“你来追我,要是先一步跑到树下,我就下来和你一起玩。”
“好!”易寻兴奋地拍起手来。
沉枫转头一看,顺着树梢便跳往附近的一株大榕树上去,易寻立马抽身奔跑过去。小黄狗也跳了起来,跑在小主人前面。
然而眼看易寻就要先他一步到树下,沉枫撤腿一跳,到了另一株树上。易寻受了骗,惊叫一声,调转方向去追他。
夕阳下,两孩一狗在林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传出去老远。
最后易寻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树下。
沉枫问道,“认输了?”
易寻没有力气说话了,从小兜里掏出大枣子来,用脏呼呼的小手擦了擦,张大嘴来使了劲儿地咬,最后却只咬下来小小的一口。
沉枫跳下树来,看着这个小东西连枣都咬不动的没出息样子,心道,“真是个小傻子。”
等易寻吃完了,沉枫把他拎起来,轻轻一跳,蹿上最高大的一株树去,两个小孩儿坐在树冠上,眺望着几座青山外的斜阳。
晚霞照耀下,不远处的村落升起缕缕炊烟,田埂上,村民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扛着锄头赶着耕牛往村里走去。
岁月是如此的静谧温暖。
两人玩了一个下午,最后到了分离的时刻,沉枫说道,“我要走了。”
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作为“同龄人”的易寻看出来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带着小黄狗跟在他身后,问道,“你明天还会来吗?”
沉枫头也不回,慢吞吞地走着,“不会了。”
“那你是哪个村子的,我明天去找你。”易寻奶呼呼地喘着气,因为腿太短了,要跑起来才能追上沉枫。
沉枫没有回应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易寻加快速度跑上来,抓住他的手,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味道恳求道,“啊?我问你话呢?”
这小东西越是这样,沉枫就越心烦,说道,“我是流浪儿,没有家。”
闻言,易寻喜笑颜开,“那你别走了,我带你回家!我跟忖里的三爷爷说,让他养你!”
“不要。”
“那你叫什么名字?”易寻天真地拉着他的手,“我叫小寻,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也告诉我吧。”
“你烦不烦啊!”沉枫神色一变,猛地将他一推。
易寻本就比他矮一个头,跟小小的婴孩儿比起来不过是会唱会跳罢了,没多少力气,被他推得坐了一个屁股墩,趴在草丛里委屈地看着他,一双大眼睛渐渐地起了层水雾。
沉枫心软了,把这小东西扶了起来,说道,“我家离这儿很远,我......”
话没说完,易寻便抽抽噎噎地转身离开了。似乎伤透了心,拔腿快跑起来,立即消失在田埂两旁葱茏的庄稼中。
沉枫慢慢地追在后面,拐过一块田,就看见了那个矮小的家伙,正慢慢地走在路上,明明又瘦又矮,偏偏穿着一只肥大的裤子,边走边抹眼泪。
脾气还挺大,沉枫心想道。他偷偷地跟在后面,直到进了村,看着易寻被一只大公鸡追赶着,又哭又叫地跑到一家庄户前,费了不少劲儿才从高耸的门槛外翻了进去。
真的太矮了,还没门槛儿高!
虽说那时沉枫自己也不比那门槛儿高多少。
屋子里传来易寻的嚎啕大哭,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他阿娘把他抱起来安慰了。
沉枫的嘴角翘了起来,“好,小寻,我知道你住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