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家称之为‘内语’——我们与自己对话的过程。
它帮助我们计划、解决问题、调节情绪,甚至塑造我们认为的‘自我’。
换句话说,它不仅仅是背景噪音,而是心智在与自己说话。”
她边说边轻轻摇头,用手微微指了指自己的头,然后继续,语气变得更专注:
“但我们对它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目前关于‘内语’的研究,大多来自西方、以英语为主的参与者。
我们几乎不了解,它在多语或跨文化个体中是如何运作的。”
她微微一笑,回到开头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走回家时,我妈妈的声音是中文的——急促、略带焦虑,就像她担心或责备我时的语气。
我导师的声音是英文的——平稳、克制,提醒我看清全局。
而我自己的声音?我甚至不确定,也许在不同情绪下,会在两种语言间来回切换。”
她放慢语速,压低声线:
“这正是我研究想探讨的。
我们还不知道,当情绪变化时,内语的语言选择是否也会随之变化。
我们也不知道,一句批评的话,在一种语言里是否比另一种更刺耳;
一句鼓励的话,是否因为语言的不同而带来不同的安慰。
这些,就是我想回答的问题。”
会议室里很安静,仿佛大家一时还在那条微凉的夜路上。Ethan 坐在她的左前方,目光在她的投影与她之间来回——眼神里带着微笑和一丝不动声色的赞许。另一位组委会成员微微前倾,似乎在心里做了个记号。来自领域外的委员用手指轻敲笔记本边缘,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例子。还有一位系内教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盼秋感到那种微妙的紧张感正稳稳落在自己掌控之中,她的呼吸渐渐放缓——故事已经把他们带进来了。
接下来,她不疾不徐,将这段时间做的文献综述的具体发现娓娓道来。
她结束最后一张幻灯片,声音在会议室里轻轻落下。
片刻的静默后,Ethan 微笑着点头:“谢谢你的报告。我们进入提问环节。”
前面几个问题围绕研究方法、数据分析和理论框架,她一一作答,语速沉稳,手心微微出汗,却始终保持着与提问者的眼神交流。
那位领域外的教授是一位语言学背景的学者,翻着手中的记录,忽然抬头问道:
“在你自己的经历里,当你压力很大时,哪一种语言会主导你的内语?”
盼秋微愣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筛选画面。不同的情景闪过——厨房里,锅里的水沸腾溢出,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母亲的声音用中文响起,带着责备与叹息。而此刻,在这间铺着浅灰色地毯的会议室,她听到的却是另一种声音——那晚十点半,办公室里的 Ethan,手指轻敲桌面,说着“看大局”、“讲好故事”。
她微微一笑,语调轻快地答道:
“当我遇到麻烦时,我脑中的英文声音听起来像我的导师,而中文声音——像我的妈妈。”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笑声,带着几分会心与轻松。坐在对面的 Ethan 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盼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真诚而笃定:
“这两种声音,我都信任。一个让我在学术上脚踏实地,另一个让我在情感上安稳下来。”
答辩结束,委员会成员陆续站起身,带着礼貌的微笑和简短的祝贺离开会议室。Ethan 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抬头看向她,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故事。”
他说得很轻,却足够让她听见。
盼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