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让她坐下,先是夸赞了她近日教导姑娘们有功,又闲话家常般问起她在家中时读些什么书,可曾学过管家理事等话头。
黎清雨心中警铃微作。老夫人今日的问话,看似随意,却句句指向闺阁女子待嫁前的素养。她联想起蓉姨之前的提醒,以及老夫人那句:配得上今野,心下已然明了。
她谨慎作答,只谈诗书,不论其他,态度谦恭却带着疏离。
老夫人见她滴水不漏,便渐渐将话题引向深处,叹道:“说起来,女孩儿家,读再多书,终究还是要找个好归宿。似你这般品貌才学,若一直屈就西席之位,实在是可惜了。不知……你对将来婚事,可有何打算?”
黎清雨心中一震,目的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向老夫人,声音温和却坚定:“老夫人厚爱,清雨感激不尽。只是清雨蒲柳之姿,才疏学浅,蒙老夫人不弃,能在府中有一席之地,教导各位姑娘,已是天大的幸事。清雨别无他求,只愿能恪尽职守,不负所托。至于婚嫁之事……”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决绝,“清雨家中遭变,父母皆逝,如今只想安心教学,以报老夫人收留之恩,暂无暇亦无心考虑。还请老夫人体谅。”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安于本分,无意高攀,又隐隐点出自身孤苦,不愿谈及婚嫁,理由充分,态度坚决,让人难以强求。
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婉拒之意?她看着黎清雨低垂的眉眼,那副沉静淡然的样子,与自己孙子口中清高孤傲似乎有些吻合,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懂事和倔强。
一时间,花厅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丫头,又想起方才那个梗着脖子拒绝的孙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俩人,一个狂妄自大,一个清冷固执,反倒是……倒是有点相似之处!
她非但没有死心,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越是抗拒,她越觉得这两人若能凑在一起,说不定真能互相磨砺,成就一段良缘。
年轻人,不懂事,需要长辈推一把。
想到这里,老夫人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仿佛刚才的试探和僵持从未发生过。她语气轻松地对黎清雨道:“好了好了,老身也就是随口一问,你既志在教书,那便安心教着,府里绝不会亏待你。”
话锋一转,又道:“对了,过几日府里要办个小小的诗会,请了些年轻子弟和姑娘们,热闹热闹。你虽是先生,但年纪与他们相仿,也一同来凑个趣儿,松快松快。”
黎清雨刚要开口婉拒,老夫人却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届时人多眼杂,你初来乍到,难免不惯。我已吩咐了今野,让他务必陪在你身边,代为照应一二。你也不必拘束,只当是散心便是。”
此言一出,黎清雨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抗拒。让陆今野照应她?这简直是……
恰在此时,因遗落了随身玉佩而折返回来寻找的陆今野,刚走到花厅门口,恰好将老夫人这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黎清雨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侧头望去,正对上陆今野那双满是不耐厌烦和毫不妥协的眼睛。
四目相对,瞬间的交汇。
黎清雨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排斥与恼火,仿佛被迫接手了一个极其麻烦的累赘。
陆今野也同样看到了她眼中的清冷、疏远以及一丝与他同病相怜的无奈。
那大抵是是一种同被陆老夫人,强行捏合在一起而无声的抗拒。
然而,这瞬间的共鸣并未带来任何暖意,反而激起了更强的逆反。几乎是同时,两人极其默契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对方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陆今野大步走进来,捡起掉落在椅边的玉佩,看也没看黎清雨一眼,对着老夫人硬邦邦地说了句:“孙儿知道了。”
话音未落,人便再次转身离去,背影僵硬。
黎清雨也垂下眼帘,对着老夫人福了一福,声音低不可闻:“清雨……遵命。”
老夫人看着两人这番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更加坚定了要撮合到底的决心。
她挥挥手让黎清雨也退下,独自坐在罗汉床上,捻着佛珠,盘算着过几日诗会该如何安排,才能让这对别扭的年轻人多处处。
从慈安院出来,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黎清雨却觉得有些发冷。她与几乎同时出来的陆今野,一左一右,沿着不同的路径,各自离去。
背影在阳光下拉长,中间隔着的,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