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陆今野猛地站起身,因着醉意,身形有些不稳。他绕过石桌,一步便跨到了黎清雨面前。
带着浓重酒气的阴影笼罩下来,黎清雨心头一紧,五指掐入掌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自镇定地没有动。
他俯下身,灼热的目光几乎要钉进她的眼睛里,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黎清雨浑身僵直,他的手掌滚烫,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你……”黎清雨惊呼一声,挣扎起来,“二公子,请放手!”
“梦里……也要躲着我么?”陆今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酒劲,用力一拽!
黎清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从石凳旁拽过去,踉跄着跌入一个充满酒气和冷冽气息的怀抱!她的脸颊猛地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剧烈而混乱的跳动。
“嘶!”她真的慌了,用力挣扎,“陆今野!你放开我!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梦!”
男女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陆今野的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圈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瘦削却挺立的肩,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间。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含糊,“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冷……”
那脆弱的“冷”字,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祈求,让黎清雨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欲念,而是某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冷与无助。
他只是在寻找一个热源,一个在这冰冷绝望的夜里,能让他暂时摆脱彻骨寒意的依靠。
无限贴近的距离,肌肤之间只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呼吸交缠,气息可闻。
这极其暧昧令人不安的姿势,然而,黎清雨奇异般地感知到,此刻的陆今野,并无丝毫狎昵之意。
他那颗被悔恨和痛苦撕扯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未被那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却依旧僵直得像一棵冷梅树,任由他抱着。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以及一股清冽的、属于他本身的松柏般的气息,混合着秋夜的凉意,构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心悸的味道。
她的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刻钟,黎清雨感觉到圈住她的手臂力道渐渐松了。
陆今野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的肩上,整个人大部分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他……醉得睡着了。
黎清雨几乎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沉重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只见陆今野软软地向后倒去,靠在了亭柱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月光洒在他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那张平日里冷峻逼人的面孔,此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黎清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紧握的灼热触感,身上似乎还沾染着他的气息。
她看着这个醉倒在一旁的男子,心中五味杂陈。厌恶吗?似乎淡了。害怕吗?依旧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不若狠心将他独自丢在这冷夜凉亭中,她也管不了。
她最终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衣衫和微乱的发髻,快步离开了揽月亭。她径直往疏影苑而去……
观墨眼见已入深夜,却一直不见二公子回院中,正要出凌云轩时,陡然瞥见院门口一道清冷的身影。
见到黎清雨,他很是惊讶,尤其是在听到二公子醉倒在揽月亭时,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有劳黎先生!小的这就去!”观墨连忙叫了另外两个小厮,匆忙赶去揽月亭。
黎清雨回到了疏影苑时,心神俱疲,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与心绪翻涌,恐怕注定要成为一个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
翌日,将近午时,陆今野才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阳光刺目,他抬手遮住眼睛,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混乱地涌入脑中,慈安院祖母的呓语,揽月亭冰冷的石桌,灼喉的烈酒,亡友,还有……梦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片藕荷色的衣角,一种温暖柔软的触感……
他猛地坐起身,额角一阵抽痛。
“观墨!”声音沙哑得厉害。
观墨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洗漱,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忐忑。
“昨夜……”陆今野揉着额角,试图拼凑起那些模糊的片段,“我是如何回来的?”
观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子恕罪!昨夜是……是黎先生找到小的,告知小的您醉倒在揽月亭……小的才带人将您扶回院中。”
黎清雨?
陆今野的动作瞬间僵住,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拿竟然不是梦……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竟如此失态,醉倒在外,还被那个女人看了个彻彻底底!他心底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羞愤,难堪,还有一种被窥探了隐秘的暴怒,让他脸色铁青,胸口气息翻涌。他攥紧了拳,骨节泛白,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那个女人……她看到了他痛哭流涕,听到了他悔恨交加的醉话,甚至……他脑海中闪过一段极其模糊的身影,两人相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掌握了他最不堪的软肋。她会如何做?以此作为要挟?还是会在背后肆意嘲笑他的懦弱与虚伪?
他猛地看向观墨,声音冷得像冰:“她……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观墨吓得头垂得更低:“黎先生什么都未说,指明公子您的位置后,便立刻离开了。期间并未与任何其他人交谈。”
陆今野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动了一丝,但眼中的阴鸷并未散去。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昨夜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她平静的眼神,月下亭中她安静的陪伴,以及最后……那片刻失控的依靠……
愤怒依旧在胸腔里燃烧,但在这熊熊怒火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绪,如同投入烈焰中的一颗冰粒,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陆今野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晨光透过棂花,在他眼下投出浅淡阴翳。三年来自认完美的纨绔伪装,竟被一场醉态彻底撕破。
他忽然想起黎清雨递来温水时微颤的睫影,那分明是窥见秘密的人才有的慌乱。
“黎清雨……”
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茶汤映出他渐深的眸色。一个教书先生怎会懂得朝廷之事?那双总浸着寒泉的眼,倒像藏着更深的迷雾。
既已坠入泥潭,不若——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