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雨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他身体重量瞬间压过来,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肌肉的紧绷与透过来的凉意。
她咬唇,用瘦弱身躯支撑着他,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向她亮着灯火的屋内。
这段不长的路,此刻显得格外漫长。他身体的重量,压抑的呼吸,他身上混杂着血腥与夜露清寒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廊下风灯的光晕将两人相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地面上。
好不容易进入房内,黎清雨扶陆今野在自己平日坐的那张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陆今野靠在椅背,闭目喘息,眉宇间痛楚之色难掩。
黎清雨转身取来干净棉布、清水,迅速闩好房门,那个她犹豫着是否要送出的青瓷药瓶,此时反倒有了大用。
她端着水盆在他身前跪下,这个姿势让她微微怔了一下,但此刻顾不得许多。
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完整的伤处。清水中,棉布浸湿,拧干,开始轻柔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黎清雨动作很轻,很专注。指尖偶尔不可避免触碰到他胸口的皮肤,滚烫,与周围的冰凉形成诡异对比。
陆今野肌肉瞬间绷紧,喉结滚动,却始终没有出声。
烛光下,他胸膛线条劲瘦有力,旧疤痕与新伤口交错,黎清雨垂下眼睫,不敢多看,只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处理伤口上。
清洗,上药。淡黄色药粉撒在伤口上,陆今野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用干净棉布折叠成块,覆在伤处,然后拿起绷带,绕过他的胸膛和腋下,准备包扎。
这个动作,几乎如同相拥。
黎清雨必须倾身向前,双臂环过他身体,才能将绷带从他背后绕到身前。
距离瞬间拉近,他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她头顶发丝,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
她甚至能闻到陆今野身上除了血腥之外,那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气息,此刻与药味、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暧昧的气味。
黎清雨屏住呼吸,手上动作加快,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缠绕绷带时,不可避免地一次次擦过他背脊的皮肤,那紧实肌理的触感,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灼烫着她指尖。
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幸而烛火昏暗,应是看不真切。
陆今野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女子。
烛光为她低垂的颈项镀上一层柔光,散落的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发梢几乎要触到他的膝头。
她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他胸前的伤口。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疼痛似乎都因这过分的轻柔而变得迟钝。她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竟比伤口更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他从未允许任何人如此靠近,更遑论这般毫无防备地袒露伤痕。可此刻,嗅着她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合着血腥与药味,他竟奇异般地感到一丝……安定。
陆今野也异常沉默,除了偶尔压抑的呼吸声,再无他响。整个房间只听得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她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终于,打结,固定。她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暂时止住血了,”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但伤口颇深,最好还是……”
“不必。”他打断她,声音依旧低哑,却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硬。他尝试动了动左臂,眉头紧蹙,显然疼痛依旧剧烈。
黎清雨看着他苍白侧脸,不再多言。她默默收拾好染血的布巾和水盆,将剩余药物放回原处。室内一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
当她收拾妥当,回屋中时,却发现那张圈椅上,已然空空如也。
他走了。
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唯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与那丝清冽气息,证明方才并非幻梦。椅旁地面上,还残留着几点暗红血渍。
黎清雨怔怔站在原地,心头莫名空了一块。
今日种种,惊险、慌乱、那近在咫尺的接触与温度,都随着他的离去,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目光无意识扫过桌案,却猛地顿住,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油纸包。
黎清雨缓步走近,指尖触及油纸,尚带着微温。
轻轻打开,一股熟悉的、甜暖馥郁的焦糖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这是一包糖炒栗子。颗颗饱满,壳上泛着诱人油光,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景物。
白日市集,她确实在那摊贩前驻足片刻。新炒栗子香气扑鼻,勾起了久远记忆。
自双亲相继离世,世间冷暖尝遍,她已许久不许自己留恋这些无谓零嘴儿。
那片刻凝望,竟落入他眼中?
心口那层坚冰,自父母去后便严密包裹、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坚冰,在此刻,被这包突兀出现、带着市井烟火温度的糖炒栗子……
“咔嚓——”
极细微一声,自心底深处传来。
清晰无比。
窗外,秋夜深重,寒露渐浓。而桌案上那盏烛火,却似乎比先前,更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