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破天荒地没有寻任何借口提前离席。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灵魂的石像。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光洁桌面,目光时而凝在黎清雨沉静面容上,时而飘向窗外高远辽阔,天空秋云舒卷,他神情前所未有的复杂深沉,带着一种巨大震动与迷茫沉思。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黎清雨在继续讲解时,目光曾不经意地掠过他,带着一丝极淡的讶异。她也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静默。
直至下课的钟声悠扬响起,敲破了满室的宁静。姑娘们纷纷起身,敛衽行礼,窸窸窣窣地告退。
嘈杂声入耳,陆今野才仿佛从梦境中惊醒,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深沉难测。
黎清雨正微微颔首回礼,随后低头整理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忽然,她感到一道极具分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让她无法忽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陆今野已行至门边,此刻正驻足回望。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疏离的桃花眼,此刻情绪翻涌。
探究、震动、迷茫、审视,还有一种她完全读不懂的、深沉的触动与恍然。
四目相对,不过短短一瞬。
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带着几分轻佻出言调侃,甚至未曾如寻常礼节般颔首示意,只是就这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纯粹的震撼与无声的叩问。
随即,他猛地转身,玄色的衣袂在门口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卷起一阵微凉而急促的风,身影彻底消失在兰馨斋。
黎清雨持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斋内重归寂静,唯余窗外鸟鸣啾啾,以及那似有还无的、清甜桂香。
方才他那一眼,竟让她心口无端一滞,仿佛有什么极重又极轻的东西,随着那道复杂难辨的目光,悄然落在了心底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层层荡开,一时难以平息。
她怔立片刻,才缓步继续整理。目光扫过后排那空置的紫檀小几时,脚步不由停住。
小几上,那枚质地上乘、光泽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遗落了一室未尽的余音与心绪。
她缓步走过去,并未伸手触碰,只是垂眸静静看着。扳指在内敛地泛着光。
黎清雨正望着那枚扳指出神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带着廊下微风的凉意,瞬间打破了斋内宁静。
她抬眸,便见陆今野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身影遮住落日余晖,细碎光斑落在那紫檀小几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方才课堂上那无声的震撼,此刻化作了实质般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涌动。
陆今野微顿,终是迈步走了进来,步履不似平日慵懒,也不似那夜受伤后的虚浮,带着一种沉缓的坚定,一步步走向黎清雨,也走向那枚遗落的扳指。
秋光透过菱花格,将他的身影拉长,两人身影悄然交叠。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没有先去拿扳指,而是垂眸看着她,那双惯常含讽带诮的眼中,此刻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夜,”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多谢你。”
彼此心照不宣,谢的是她的援手,她的镇静。
黎清雨迎着他的目光,心头那圈涟漪似乎漾得更开了一些。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举手之劳,二公子不必挂心。”
她并未提及那包糖炒栗子,仿佛那只是夜色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陆今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取回了那枚冰冷的扳指。指尖不经意擦过小几桌面,带起微不可闻的摩挲声。
他将扳指握入手心,那温润的玉石似乎也沾染了他掌心的温度。
就在他即将再次踏入门外光影的刹那,黎清雨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清晰地敲在他的心尖
“二公子。”
他脚步倏然顿住。
黎清雨未回头,目光只是落在空了的紫檀小几上,仿佛只是对着空气,说出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切,语调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还请……保护好自己。”
陆今野背脊几不可查地一僵。
这简单的一句话,不像祖母那般带着责备的担忧,不像兄长那般带着责任的嘱咐,更不同于外界任何虚与委蛇的关切。
它太轻,又太重,像一片羽毛,恰恰落在他心湖最不设防的角落,激起的却是千层浪。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一下之后,便更快地抬步,融入了廊下的光晕中,身影消失不见。
唯有他离去时带起的微风,拂动了黎清雨颊边的一缕碎发。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句脱口而出的叮嘱,似乎将她自己也置于了一种微妙的、无法言明的境地。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丝清冽的、雪后松柏般的气息,与秋日的桂香混杂,缠绕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