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是安神的香囊丸子,”她将小瓶递给观墨,语气平静无波,“近日秋燥,易扰心神。告知二公子,若夜寐不安,可取一丸置于枕畔,或有助益。”
这话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医者随口的叮嘱。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安神香是她用了百合、合欢皮、夜交藤等几味宁心静气的药材精心配制,平日自己偶有心绪不宁时用之颇有效验。
她为何要给他这个?是因为那夜隐约听到他院中传来断续的、略显焦躁的箫声。
还是因为几次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那份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的深重疲惫。
她说不清,只是下意识觉得,他或许需要这个。
观墨再次愣住,呆呆地接过两个瓶子,只觉得今日这差事办得实在是云里雾里。
他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怀揣着两个瓷瓶,满腹疑惑地退出了疏影斋。
陆今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左臂的刺痛一阵阵传来,让他心烦意乱。听到观墨回来的脚步声,他并未睁眼,只懒懒问道:“药取来了?”
“取来了,公子。”观墨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瓷瓶放在桌上,“黎先生竟直接给了一瓶伤药,还有……还有一瓶安神香囊丸子。”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黎清雨的原话,“先生说,近日秋燥,易扰心神。若公子夜寐不安,可取一丸置于枕畔,或有些许助益。”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陆今野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落在桌上那两只瓶子上。药膏是他讨要的,那瓶安神香,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夜寐不安?她怎么知道?
一瞬间,无数画面掠过脑海。是了,是那次深夜,他因案头线索杂乱,心绪难平,在院中吹了半宿箫,箫声破碎不成调。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自己长期浅眠易惊的痼疾。这深宅中,看似锦绣堆砌,实则暗流汹涌,他早已习惯了用张扬不羁来掩饰内心的警惕与孤寂。
连自幼跟随的观墨,也只当他是因为在外奔波劳累,却从未想过,这夜不能寐的根由,早已深种多年。
可是她,黎清雨,一个与他并无深交,甚至一度关系紧张的女子,却仅仅通过几次短暂的接触,几句无意的话语,几个细微的神情,便窥见了他深藏的秘密,还赠予了这安神之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陌生的暖意,缓缓漫过他的心田。
那是一种被人悄然关注、默默理解的触动,与他平日里所经历的奉承、巴结、畏惧或厌恶截然不同。
他伸手拿起那只青色小瓶,瓶身似乎还带着一丝黎清雨的指尖残留的微凉。
拔开软木塞,一股清淡雅致,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出来,不似寻常香料那般甜腻,反而带着草木天然的宁谧气息,让他因伤痛和烦躁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她……”陆今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还说了什么?”
“回公子,黎先生就说了这些,再无他话。”观墨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微顿后又疑惑道,“公子,黎先生怎知你受伤了?”
“多嘴!”陆今野瞪了观墨一眼,眼中难掩笑意。
陆今野沉默下来,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瓶,良久,才对观墨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陆今野褪下衣衫,左臂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然红肿,边缘泛着不祥的乌青色。
他蹙眉,用清水仔细清洗后,打开了那白瓷药瓶。清润的药膏涂抹在伤处,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有效地缓解了火辣的刺痛。
他熟练地重新包扎好伤口,目光再次落在另一只青色小瓶上。犹豫片刻,他还是依言取出一粒比米粒略大的褐色香丸,轻轻放到了枕畔。
躺下后,室内一片黑暗。起初,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伤处的抽痛和脑中纷乱的思绪,过往的阴影、未来的谋划交织盘旋,让他难以入眠。
但渐渐地,枕畔那一缕极淡极幽的香气,仿佛有了生命般,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
那香气不像助眠的熏香那般具有侵略性,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如同月夜下悄然绽放的兰芷,无声无息地抚平着他心头的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纠缠不休的杂念竟慢慢远去,意识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伤处的痛感似乎也不再那么尖锐。
一种久违的深沉困意席卷而来。在这一片安宁的黑暗与清雅的香气中,陆今野竟真的睡去了,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微亮。
当他次日清晨醒来时,窗外鸟鸣啁啾,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室内。他怔忡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稳觉。
左臂的伤势虽仍在,但精神却好了许多。他侧过头,看向枕边那枚小小的香丸,眼神变得复杂难言。
黎清雨……她赠予的,不仅仅是疗伤的药膏和安神的香丸,更是一份未曾言明,却直抵内心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