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野满腔热情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他没想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下身段前来请教,竟换来她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和疏离的态度。
一股憋闷之气顿时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诚恳了,为何她还是这般冷若冰霜?
难道在她眼里,他就永远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连与她正经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挫败感与一种说不清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忘了兄长的告诫和来时暗自下的决心。那股用攻击性来掩饰真实情绪的脾性又占了上风。
他脸色沉了下来,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愠怒,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也变得尖刻起来:“也是,黎先生忙着教导府中那些小姑娘们《女则》、《女诫》,自然是没空理会我这种粗人的闲杂问题。倒是我不识趣,打扰先生清修了!”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她只会教些刻板东西,眼界狭窄。更是将他自己的请教贬为闲杂问题,带着明显的负气成分。
黎清雨闻言,握着笔杆的指尖微微用力。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陆今野,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和冰冷。
她原本以为,经过藏书楼那次,他或许有了一丝改变,至少懂得了些许尊重。
却原来,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他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从不顾及他人感受的陆二公子。
她不再多言,也无心争辩,直接站起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
“二公子言重了。清雨课业繁忙,恕不远送。二公子请回。”
逐客令下得如此干脆,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陆今野看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俏脸,那双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惹人厌烦的陌生人,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又闷又痛。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话挽回,或是继续争吵,但最终,所有未尽之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巨大的懊恼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真是昏了头!怎么会以为换种方式就能接近她?在她眼里,他大概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个惹人厌烦的纨绔子弟吧?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大步走出了疏影苑。
那本被他拿来当借口的《山河舆地志》,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书案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瑟。
陆今野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得方才那点温阳,此刻也变得冰冷刺骨。他用力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落远处,发出空洞的响声。
“陆今野啊陆今野,”他低声自嘲,“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而疏影苑内,黎清雨看着那本被遗落的书,和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或许,有些人,有些界限,本就该清晰地保持距离。妄图靠近,只会徒增烦恼。她重新坐下,拿起笔,试图集中精神,却发现笔尖的墨,久久未能落下。
黎清雨心头原本就烦闷,陆今野方才来闹一番,她更是心绪不宁,气血翻涌。
待到午后,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她才恍然原是月事将至。
这日常便伴着的腹痛此次来得尤为凶猛,直让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也失了鲜活。
偏巧这时,陆今野因懊悔自己先前的言行,又记起将书落在她院中。
鬼使神差又踱回疏影苑附近,隔着窗棂,一眼便瞧见了她伏在案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心头猛地一揪,先前那点负气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又是这该死的懊恼,还夹杂着说不清的心焦。
他想做点什么,脚步却在院门外踟蹰不前。请府医送汤药?太过唐突。说几句软话?他拉不下脸,更不知从何说起。
正烦躁间,他瞥见廊下小炉上正煨着给丫鬟们用的热水,脑中灵光一现。
他快步走过去,也顾不上烫,寻了个厚实的汤婆子,仔细灌好,又用自己昂贵的杭绸袖角胡乱垫着,趁院中无人,飞快地溜进去,将那暖融融的物事轻轻塞到了她微凉的手边。
黎清雨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惊动,抬眼正对上他来不及闪躲,带着几分笨拙与局促的目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看似潇洒却难掩仓惶的背影。
看着手边那用料讲究却被他弄得有些狼狈的汤婆子,黎清雨怔住了,小腹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些许。
黎清雨望着那晃动的门帘,手边汤婆子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