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野心跳莫名一紧,鬼使神差地收住脚步,借着假山石和枯藤的遮掩,隐入了阴影之中。
此举非君子所为,但内心深处那股强烈想要了解她真实想法的渴望,压倒了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他想知道,在她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婚姻,以及未来的良人。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于是,黎清雨那番低缓却清晰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世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我不求富贵……只求一人,能知我、懂我、敬我,足矣。”
黎清雨的言语,毫无防备地砸在陆今野的心坎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抖!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幻想,或是对于未来夫家权势财富的期许。
毕竟,这才是世间大多数女子,尤其是像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最优之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所求的,竟是如此纯粹,如此艰难!
她口中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过往所有言行的肤浅与可笑!
他做了什么?
初时,他因偏见和试探,对她冷嘲热讽,极尽刁难之能事,何曾有过半分敬?
后来,他懵懂动心,却用错了方式,那故作傲慢的请教,那笨拙的接近,何尝有半分知与懂?
不过是凭着一己冲动,肆意打扰,甚至因她的拒绝而恼羞成怒。
即便是在围场舍身相救,那份关切或许是真,但举动何尝不是带着几分霸道和自我?
可曾真正问过她是否需要,可曾考虑过那之后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困扰?
他一直以来,只是凭着本能和兴趣去接近她,吸引她,甚至……潜意识里,或许还带着几分世家公子对待平常女子居高临下的心态。
他从未真正静下心来,去思考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她有着怎样的过去,她内心真正渴望的又是什么。
她要的,不是富贵荣华,不是甜言蜜语,甚至不是英雄救美的浪漫。
她要的,是灵魂的理解、尊重与共鸣!是作为一个独立有思想的人,被平等地看待和珍惜!
而他陆今野,之前所做的一切,与这知、懂、敬三字,简直是背道而驰!难怪她会避他如蛇蝎,难怪她会对他的靠近如此抗拒。
不是她清高孤傲,不是她不近人情,而是他根本从未触及她内心真正在意的东西,甚至,他的言行本身,就是对她不敬!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与懊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站在阴影里,浑身冰凉,脸上却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原来,他所以为的有意,他那些笨拙的示好,在她眼中,或许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冒犯。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那次他郑重建谢赠簪之举,能让她态度稍缓。因为那一次,他罕见地表现出了敬重。而除此之外,他给予她的,更多的是困扰和麻烦。
屋中谈话还在继续,陆静怡似乎被黎清雨的话所震撼,低声说着什么。但陆今野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像个木头人一般,呆呆地在假山后站了许久,直到屋内传来陆静怡告辞,他才猛然惊醒。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趁着黎清雨与陆静怡离开兰馨斋的间隙,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退去,身形敏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他一路沉默地回到凌云轩,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天色渐暗,他却浑然未觉。
他反复思索黎清雨着的话,第一次开始无比认真地思考,发自内心地去理解她的思想,尊重她的选择,珍视她的独立。
这对于习惯了用纨绔面具掩饰真实想法的陆今野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甚至有些艰难。
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对她存有那份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的心意,那么,便是他必须跨过的第一道门槛,也是唯一可能通往她内心的路径。
夜色渐浓,书房内没有点灯。陆今野隐在黑暗中,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醒悟,有懊悔,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