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位周掌柜,听说已被送去官府,而他看中的那处田庄,自然也没能买成,陆家向他追回所有银钱。
表面看来,风波已平。可黎清雨知道,一日陆今野来看各位妹妹功课时,曾状似无意地提起,城南那两家当铺,地契在周家娘子手里。
而三夫人的禁足,在年关前的各项筹备面前,更像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遮掩。
府中开始制备桃符、裁剪灯彩,各房都忙碌起来。
黎清雨从学斋回来,见豆蔻正在收拾箱笼,最底下压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包袱。
“姑娘,这是前儿二夫人悄悄让彩屏送来的。”豆蔻低声道,“说是天冷,给姑娘添件冬衣。”
黎清雨打开包袱,里面是件莲青色的锦缎小袄,针脚细密,领口缀着柔软的风毛。她轻轻抚过衣襟,触手生温。忽然指尖一顿——在内衬暗袋里,摸到一小块硬物。
取出看时,竟是一枚寸许长的赤金如意坠。金饰小巧玲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花样……她记得二夫人从前常戴的耳坠便是这般款式。
黎清雨握着那枚小小的金如意,在渐浓的暮色里坐了许久。
窗外传来各院制备年事的动静,小丫鬟们嬉笑着在廊下清点灯笼,明明灭灭的光影透过窗纸,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恍惚。
这深宅里的恩怨情仇,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她递出的那张素笺。
而陆今野究竟查到了多少,老夫人又知道了多少,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二房的危机暂时解了,陆静姝的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而三夫人,不得参与年事筹备,在这深宅里,足以让她颜面扫地。
她将金如意小心收进妆匣最底层,那里本该放着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支玉簪。不同的分量,相似的心意。
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远处正房院落已经挂起了试点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晕开一团暖光。
在这锦绣丛中,真相或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继续走下去,戴着各自的面具,演着命定的戏文。
而她,终究只是个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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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提着绢灯来到凌云轩时,陆今野刚回府。
他换了身石青色直裰,肩头还带着庭前沾的寒气,迈进慈安堂的暖阁。
老夫人正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两个小丫鬟跪着捶腿。见他来了,摆摆手让人都退下,只留了心腹赵嬷嬷在门口守着。
“祖母。”陆今野行礼。
老夫人打量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话却带着赞许:“这次账目的事,你做得很好。雷霆手段,顾全大局,还没惊动外头。”
她慢悠悠拨着佛珠,“难得你肯留心这些内宅琐事。”
陆今野垂眸:“孙儿分内之事。”
暖阁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哔剥一声。老夫人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他沉静的面容。
“黎先生……”她忽然提起,语气平常得像说起今日的天气,“是个妥当人。学问好,性子稳,教导几位姑娘很是尽心。前儿个还听你二婶夸她,说静姝近来气色都好了不少,想来是先生开解得好。”
她没看陆今野,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到底是读书明理之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分寸拿捏得……极好。”
陆今野依旧沉默地站着,挺拔的身姿在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听得懂祖母的弦外之音,她什么都知道。知道那线索从何而来,知道那素笺经由谁手,更知道他与黎清雨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
她不点破,却用这种方式,既认可了黎清雨在此事中隐晦的功劳,也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黎先生确然费心。”
老夫人满意地放下茶盏,不再多言,只嘱咐道:“年下事多,外头那些往来应酬,你多替你父亲分担些。”
“孙儿明白。”
从慈安堂出来,夜风凛冽,吹散了暖阁里熏染的檀香。
陆今野走在寂静的廊下,想起那日竹林边,她将素笺夹在书页中递过来时,指尖微凉,眼神却清亮。她说着污了清净,将那暗处的龌龊轻巧托付于他。
他抬眼望向疏影苑,那里灯火微明,似乎能看到映着窗纸上一个模糊执卷的身影。祖母的夸赞言犹在耳,他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在这深宅里,聪明如她,懂得借力,也懂得适时抽身。可这份过于清醒的妥当,此刻竟让他觉得,比雨雪更寒几分。
他收回目光,大步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