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正端坐于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榻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听二夫人委婉地将黎清雨欲离府之事道来。

老夫人听完，并未立刻开口，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缓缓抬起，落在垂首恭立在下方的黎清雨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洞察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清雨，”老夫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回话。”

黎清雨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老夫人。

“告诉老身，可是陆府有何处怠慢，或是底下人伺候不周，让你生了去意？”老夫人的问题与二夫人如出一辙，但语气中蕴含的威压却重了不止一分。

黎清雨心绪平稳，将方才对二夫人所言，又以更加恳切周全的言辞陈述了一遍。她再次强调了自己欲独立办学的心愿，言辞恳切，态度不卑不亢。

老夫人静静听着，拨动佛珠的手指未变，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黎清雨提及办学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一直很欣赏黎清雨。初时是因她的才学与沉稳，能镇住府里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姑娘。

后来，则更多是因她的人品与心性。不骄不躁，不媚不谄，身处逆境却自有风骨。

尤其是经历了账册那等风波，她表现出的冷静与智慧，远超其年纪。更别提……老夫人目光微闪，想起自家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的孙儿。

起初反对她的主意，如今那小子，何曾对哪个女子那般上心过？

藏书楼独处，甚至不惜动用手段为她解决麻烦……老夫人虽深居简出，但这府里的事，少有能瞒过她的眼睛。

她冷眼看着，心里未尝没有存着一分期望。黎清雨这样的女子，若能留在陆府，留在今野身边，于他而言，或许是件幸事。

可如今，这丫头竟说要走？而且理由如此充分，志向如此明确，让人连挽留都难以措辞。

老夫人的目光在黎清雨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上停留了许久，心中暗叹一声。可惜，真是可惜了。

她那个不争气的孙子！平日里看着机灵，关键时刻却掉了链子！

人家姑娘都要走了，他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指望着他能看出点苗头，早早把人稳住？怕是痴心妄想！

种种思绪在老夫人心中席卷而过，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志向，欲以所学自立，教化女子，实属难得。”这话带着真心的赞许。

黎清雨微微躬身：“老夫人过誉。”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与不容置疑的权威，“年关将近，京城内外人员繁杂，此时寻住处绝非良机。加之天寒地冻，你一个姑娘家奔波劳累，若有个意外，反倒不美。

依老身看，不若先在府中安心过年。待开了春，天气和暖，诸事便宜，你再从容打算不迟。陆府，还不差你这几日的嚼用。”

这番话，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既是体贴，也暗含了挽留与拖延。

老夫人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念想，盼着在这段时间里能有什么转机，或许……等那个不成器的孙儿回来告知他？

黎清雨心知这是老夫人的好意，她若执意立刻就走，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也容易引人猜疑，尤其是怕人深究她急于离开的真正原因，那桩令人心烦的潜在婚约。

她略一思忖，眼下离年节确实只剩十来日，仓促间也难寻到合意之所，不如暂且应下，也全了老夫人的颜面。

她正欲开口应承，老夫人却似乎已不欲再多言，摆了摆手，略显疲惫地阖了阖眼，道：“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年后再议。你且先回去，好好准备结课事宜吧。”

语气虽缓，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黎清雨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下，恭敬地行礼：“是，清雨谢老夫人体恤，谨遵老夫人安排。”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缓缓退出了慈安堂。

看着那抹清瘦却挺直如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后，老夫人沉默了良久，手中拨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暖阁内檀香依旧，却仿佛多了一丝凝滞的气息。

“赵嬷嬷。”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一直侍立在旁的心腹赵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奴在。”

“去，”老夫人吩咐道，“立刻去凌云轩，看看二公子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让他无论如何，立刻来见我！”

“是，老夫人。”赵嬷嬷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慈安堂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眉头微蹙，目光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便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些许无奈，低声禀报道：“老夫人，老奴去问过了。二公子院里的人说，公子他一早便出府了，行色匆匆，归期……未定。”

“出府了……”老夫人喃喃自语，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闭上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与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孽障！真是……朽木啊！”

关键时刻，偏偏不在！那丫头去意已决，心志坚定，过了这个年，只怕是再难留住了。她这一走，如同蛟龙入海，再想回头，怕是千难万难。

慈安堂内暖香缭绕，却丝毫驱不散老夫人心头的这层浓重阴霾与惋惜。

而此刻的陆今野，正远在京城之外某处隐秘的据点，与线人接洽，追寻着赤沙之战背后真相，对陆府之内的变故，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