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将至，疏影苑后园静悄悄的。一株老梅树下，石凳上已铺了软垫，旁边小几摆着茶具。

黎清雨特意换了身淡青衣裙，发间只簪着那支青玉竹簪。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今野如约而至。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较之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雅。

目光掠过她周身，忽然在她发间停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二公子。”她起身相迎。

他在她对面坐下，却不急着说话，只凝着她发间，低笑道：“这玉簪……先生用得倒是妥帖。”

黎清雨耳根微热，执壶斟茶以作掩饰：“不过随手簪的。”

“随手？”他忽然倾身，指尖轻触玉簪，“可我瞧着，簪得格外精心……”

茶香氤氲中，他气息迫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莫非先生日日都簪着这玉簪？”

她指尖微颤，茶汤险些洒出。这般直白的撩拨，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正待开口，却见他已退回原位，眸中笑意更深：

“看来先生对我所赠之物，倒是珍视得很。”

“二公子，莫言再取笑我了。”她在这一片寒气中绯红了脸，语气反倒是镇静。

他在她对面坐下，唇角微扬：“先生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黎清雨执壶斟茶，茶香氤氲中轻声道：“日间二公子似有未尽之言，清雨特来请教。”

陆今野凝视着她被月色柔化的侧脸，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前日偶得的太白诗抄，其中有一句，想与先生共赏。”

她接过展开，见“长相思，在长安”一句旁，添了一行小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指尖微颤，诗稿险些滑落。他及时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传来，她竟忘了挣脱。

指尖相触的刹那，陆今野忽然想起今晨收到的密报——赤沙关战事新线索。他指尖微顿，原本要说的话在唇边转了个弯：“先生可知道首诗的后半阙？”

黎清雨抬眸，见他眼底炽热已化作熟悉的戏谑，不由怔住。

他执起茶盏，漫声吟道：“长相思，摧心肝。这后半句，倒是应景。”

指尖轻轻划过诗稿上“长安”二字，意有所指。

她收回手，心头莫名一空：“二公子今日，就为说这个？”

“不然呢？”他挑眉轻笑，忽然倾身靠近，“还是说……先生在期待什么？”

梅香萦绕间，他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的亲昵。这般暧昧姿态，与日间那个郑重其事的他判若两人。

黎清雨微微侧身避开：“二公子若无要事，清雨先行告退。”

“且慢。”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红梅，轻轻簪在她发间，“今日见这梅花开得正好，便想着……很配先生。”

动作轻柔，眸光却深沉如夜。她想要取下，却被他按住手腕。

“就戴着吧。”他声音低沉，“年节将至，先生也该添些喜庆颜色。”

这话说得轻佻，可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滚烫得惊人。黎清雨垂眸，忽然瞥见他袖口露出一角密信，上面隐约可见“赤沙”二字。

她心头一动，似有所悟。再抬眼时，他已恢复平日模样，执壶为她续茶：“听说先生近日在寻《六韬》注疏？我书房里倒有一本……”

话音未落，园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长安隔着梅树禀报：“二公子，大公子来了！”

陆今野神色一凛，立即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深深望她一眼：“待年节后，我与你一起去新居。”

不等她回答，他已匆匆离去。

黎清雨独坐梅树下，发间红梅簌簌落下几瓣。她轻抚那支青玉竹簪，忽然明白了他今日的反常。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烛火出神。豆蔻进来添茶，轻声道：“小姐，听说二公子后日又要离京了。”

她手中针线一顿：“可知所为何事？”

豆蔻摇头：“只听观墨今日提起，具体何事未说。”

黎清雨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唯有疏影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心头莫名一紧。

这一次，他要去多久？那……？

那些未尽之言，只当做从未有过吧！

窗外忽然飘起细雪，轻轻敲打着窗棂。她取出那枚玉簪，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长相思，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