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书楼顶层的旧书箱里。”黎清雨如实相告,“夹在这本李太白诗集中。”
陆今野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亭外的寒风又渐渐猛烈起来,吹动了他的衣袖,但他浑然不觉。
“那日……我们原本约好一同投军。”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这封信,是文远在出发前三天写的。他说……说让我莫要临阵脱逃……”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可是最后,没能赴约的人是我,而他们却再也没能回来。”
黎清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水光,看见他紧握信纸的颤抖的手。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从何而来。
“那一战,据说十分惨烈。”黎清雨轻声道。
陆今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全军覆没。十五万将士,无一生还。如果不是父亲派人将我软禁在家中,如果不是兄长……”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黎清雨已经明白了。那些阵亡的将士中,有他最好的朋友,而他却因为家人的阻拦,没能与他们同生共死。
“这些年来,我时常会想,如果当时我在场,结局会不会不同。”陆今野望着冰封的湖面,声音飘忽,“也许我还是救不了他们,但至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独自苟活于世。”
黎清雨沉默片刻,轻声道:“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陆今野苦笑着摇头:“你说得容易。可是每当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的笑脸,听见他们的声音。文远最爱念李白的诗,明远总是笑他附庸风雅……”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诗集上,轻轻翻开一页。泛黄的书页上,有一首《侠客行》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丈夫当如是。”
“这是文远的字迹。”陆今野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声音哽咽,“他总说,要做就做一名侠客,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黎清雨看着他那般痛苦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她轻声道:“张公子若在天有灵,定不愿你如此自责。”
陆今野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中。寒风越来越猛,卷起亭外的积雪,也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袂。
“谢谢。”良久,他低声道,“这封信……对我很重要。”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回避关于过去的话题。黎清雨知道,这是一个开始,虽然艰难,但终究是迈出了第一步。
暮色渐深,亭中的光线越来越暗。陆今野望着湖面,轻声道:“先生可知道,为什么我总爱来这湖边?”
黎清雨摇头。
“因为文康最喜欢雪。”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他说过,若是有一天战死沙场,希望魂魄能化作一片雪花,飘落在故乡的湖面上。”
黎清雨心中一震,不禁望向冰封的湖面。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这湖边立下誓言的模样。
陆今野的目光依旧凝望着湖面,寒风在冰面上呼啸而过,仿佛万千思绪在心中激荡。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笺,指尖轻抚过上面飞扬的字迹。
“那日收到这封信时,我们都在文康家的后院。”他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文远兴奋地演练新学的剑法,文康则在一旁泼冷水,说他的招式华而不实。”
黎清雨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这难得的倾诉。她看见陆今野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盛满了悲伤。
“我们约好三日后在十里亭会合,连干粮和盘缠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可是前一夜,父亲突然派人将我锁在房里,任凭我如何哀求都不肯放行。”
风声渐大,呼啸着掠过亭顶,仿佛在为这段往事伴奏。陆今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那里已经有些破损。
“后来我才知道,是兄长向父亲告的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他说边关战事吃紧,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不该去凑热闹。”
黎清雨注意到,在说这番话时,陆今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被捏出了一道折痕。她轻声道:“大公子或许也是出于关心。”
“关心?”陆今野苦笑一声,“若是真的关心,为何不直接劝阻,而要采取这种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黎清雨:“先生可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
不等黎清雨回答,他继续道:“那一战,原本不该由他们去的。是因为主帅贪功冒进,才让这支新兵队伍陷入了重围。”
寒风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黎清雨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水光,终于明白这些年来他背负的不仅是丧友之痛,更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与无奈。
“这封信,”陆今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我原本以为永远丢失了。没想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黎清雨已经明白。这封偶然重见的旧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虽然痛苦,却也是一种释放。
亭外,风势渐小,天边露出一抹微光。黎清雨轻声道:“天晚了,二公子也该回去了。”
寒风中,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这一刻,黎清雨清楚地感觉到,那扇紧闭的心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