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沉吟片刻,又道:“待过了年,府里打算再延请两位女先生,专授琴棋书画。届时还要劳烦先生帮着相看。”
黎清雨心念微动,明白这是老夫人在为她分担辛劳,连忙道:“老夫人考虑周详,清雨定当尽力。”
从家学出来,黎清雨抱着姑娘们所赠之物往疏影苑去。雪片纷扬而落,在庭院中积了薄薄一层。忽觉头顶一暗,却是一柄油纸伞遮住落雪。
“雪势渐密,我送先生一程。”陆今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中执着一柄青竹伞。
二人并肩行于青石小径,伞下空间略显局促,黎清雨能闻到他衣袂间淡淡的沉檀香气。
“姑娘们都舍不得结课。”陆今野忽然开口,“今晨小八还泣诉,若能日日听先生授课该多好。”
黎清雨浅笑:“八姑娘天真烂漫,最是可爱。”
“何止小八。”陆今野驻足,郑重望着她,“自先生来后,府中姑娘们皆大有进益。从前的她们,断说不出今日这般见解。”
黎清雨垂首看着怀中赠礼,轻声道:“是姑娘们勤勉好学。”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陆今野语带笑意,“然则见她们如此成长,我心中甚为感激。”
雪落伞面,簌簌作响。二人继续前行,俱是默然,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至疏影苑门前,黎清雨方欲道谢,陆今野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年节将至,此乃……在下一点心意。”
黎清雨微怔,接过锦盒开启,内盛一方上品徽墨,墨锭上精雕细琢着梅枝纹样,雅致非常。
“此物太过贵重……”黎清雨欲要推辞。
“先生教导舍妹们辛劳,区区薄礼,不足挂齿。”陆今野语气恳切,“况且,来年还要继续劳烦先生。”
闻听此言,黎清雨只得收下:“多谢二公子。”
陆今野见她收下赠礼,眼中掠过欣慰之色:“那……便不打扰先生歇息了,你先进去吧。”
他青色身影静立在雪幕之中。望着黎清雨进入院种厚,也未立即离开。
陆今野撑着伞,在雪中驻足良久。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院门,他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那方徽墨,是他特意托人从徽州寻来的上品,墨锭上的梅枝纹样,更是他亲自绘就。他记得清雨素爱梅花,常说梅花傲雪凌霜,最是清雅。
他缓步走在覆雪的小径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回想起方才黎清雨接过锦盒时,那双清亮的眸子中闪过的讶异与感激,他心头便是一暖。
这数月来,看着她悉心教导妹妹们,将那些顽皮的小姑娘教导得知书达理,他心中满是敬佩。
行至梅园,他停下脚步。园中红梅正盛,在白雪映衬下愈发娇艳。
“二爷。”身后传来小厮观墨的声音,“老夫人请您去前厅,说是要商议年节事宜。”
陆今野收回思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时,又不自觉地望了一眼疏影苑的方向。他知道,心意未表明,却也不敢进一步,但能见她展颜一笑,便已足够。
雪依旧在下,将他的足迹渐渐覆盖。就像这份隐而不发的情意,终将埋藏在这皑皑白雪之下。
陆今野缓步走在雪中,青竹伞在肩头微微倾斜,任由几片雪花落在衣袖上。
他想起方才清雨接过锦盒时指尖的轻颤,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竟也漾起了些许涟漪。这让他连日来寻访徽墨的奔波,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
他必须立即处理好赤沙旧事,否则他的心事就只像这漫天飞雪,看似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却悄无声息。但若能偶尔见她展颜,能在她需要时略尽绵力,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回到房中,黎清雨将姑娘们所赠之物一一妥善收存。那方徽墨置于书案最显眼处,与姑娘们所赠文房相映成趣。
窗外,雪愈下愈急,将整座陆府装点得银装素裹。
黎清雨推开槛窗,任清寒之气透入。望着这熟悉的景致,她倏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此处竟已成她第二个家园。
腊月寒风卷着雪片涌入窗内,黎清雨却不觉寒意。她忆起方才家学中姑娘们专注的神情,老夫人慈祥的笑颜,陆今野执伞时凝重的姿态……
这个年关,似乎格外温暖。
她轻研墨,铺展宣纸,着手整理来岁教案。墨香在室中弥漫,与窗外飘来的腊梅清芬交织一处,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