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粥要熬得稠些,这些孩子在家未必能吃饱。”黎清雨轻声嘱咐,“午膳至少要一荤一素,分量要足。”
“看来黎先生已经准备妥当了。”陆今野倚在门边,唇角带笑。
黎清雨闻声回头,见他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想必又是为赤沙案奔波了整夜。她心中一暖,轻声道:“二公子费心了。”
“我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真正费心的是你。”他走进院中,目光扫过新添的物什,“若是银钱上有什么难处……”
“不必。”黎清雨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清雨还能应付。”
陆今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道:“明日我要离京几日,你若有事,可去寻观墨。”
“二公子要离京?”黎清雨下意识问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补充道,“我是想说……路上小心。”
陆今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放心,不过是些寻常公务。”
他顿了顿,又道,“书院的事,祖母和妹妹们都会继续帮衬。你……不必太过忧心。”
送走陆今野后,黎清雨带着新修订的章程,再次踏上招生的路途。
这一次,她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朴素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既端庄又不失亲和。
在城西的绣坊外,她遇到一位正在接绣活的妇人。那妇人手指粗糙,面色憔悴,身边还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这位大嫂,”黎清雨温声上前,“我是清懿书院的先生,想与您说说孩子读书的事。”
那妇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我们穷苦人家,读不起书。”
“书院束脩很便宜,一个月只要十文钱。”黎清雨耐心解释,“而且每日供应午膳,孩子可以吃饱再来上学。若是您愿意,还可以把小的这个也带来,书院有人专门照看。”
妇人闻言,神色微动:“真的?还能省一顿饭?”
“不仅如此,”黎清雨趁热打铁,“书院还教绣工。若是学好了,以后接活计能多挣不少钱呢。”
妇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收下了招生启事:“等我当家的回来,我与他商量商量。”
在另一条巷子里,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听说书院可以照看幼童,还能省下一顿午饭,眼中顿时燃起希望:“若是真能这样……我家大丫头就能去识几个字了……总好过整日在家饿肚子……”
当然,质疑与嘲讽依然不少。
“女子读书?真是笑话!”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嗤笑道,“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读那么多书,难不成还想考状元?”
黎清雨不卑不亢地回道:“读书明理,与相夫教子并不相悖。正因要相夫教子,才更该知书达理。难道这位公子觉得,目不识丁之人更能教养出优秀的子女?”
那书生被她驳得哑口无言,悻悻而去。
还有个老妇人直接朝她吐口水:“伤风败俗!女子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黎清雨默默擦去裙角的污渍,继续向前走去。这样的羞辱,她早已学会淡然处之。
日头西斜时,黎清雨清点着今日的成果:共送出二十三份招生启事,有五位妇人明确表示会认真考虑,还有三位约好明日要来书院看看环境。虽然离预期的目标还很远,但比起上一次的全军覆没,这已经是难得的进步。
回到书院时,暮色已深。豆蔻点亮灯笼,小柳儿端来热茶,赵妈妈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膳。主仆四人围坐在小花厅里,气氛比往日轻松了许多。
“姑娘,今日可还顺利?”豆蔻关切地问。
黎清雨轻轻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浅笑:“总算有人愿意认真听我们说话了。虽然还是困难重重,但至少……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院中的玉兰在暮色中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质疑之声不会轻易消散,但至少,她已经在坚冰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明日还要继续。”她轻声说,既是对丫鬟们说,也是对自己说。
夜深人静时,她取出那枚白玉平安扣,在灯下端详。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赠玉之人的温度。
她想起陆今野临行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老夫人不遗余力的提携,想起学生们真诚的帮助……
原来她并非孤身一人。
黎清雨吹熄灯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前路依然艰难,但她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总会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至少此刻,她看见了第一缕曙光。而这曙光,正随着春日的脚步,一点点地照亮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