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庭澜并指凝决,最后一道凝练的剑气撞上闻人朗月横拦的玄袖。
“嗡——!”
气浪炸开,将闻人朗月震得倒退三步,足下地面寸寸龟裂。
他稳住身形,玄袖上一道浅浅的裂痕无声蔓延,嘴角亦渗出一线极淡的血丝。
叶庭澜立于原地,白衣拂动,气息只是略见急促。
高下已分。
闻人朗月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深不见底的目光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后——
那里,花拾依已被江逸卿与几名清霄宗弟子围住,脸上虽有些疲惫,眼中却映着熠熠微光。
闻人朗月闭了闭眼。
他未发一言,只朝身后微微一颔首,那些云摇宗修士便无声收剑,迅速聚拢。
如来时一般,他们一行人沉默地卷入尚未散尽的尘灰之中,片刻便消失在焦土尽头,只余一片突兀的空寂。
四下悄然。
叶庭澜缓缓吐息,压下经脉中奔涌的灵力,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花拾依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大步上前,分开围拢的弟子,手臂一展,便将花拾依紧紧拥入怀中。
他力道极大,仿佛要将花拾依碾碎,再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鼻尖萦绕着冷檀香,花拾依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周围似乎有低低的抽气声,有目光如针刺来,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耳边沉重又急促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许久。
花拾依终于动了动,抬手,抵在叶庭澜肩头,缓缓推开。
“……师兄。”他艰难开口,“我身上脏。”
叶庭澜的手臂松开了,却仍虚拢着他,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最终,他低声道:“回来就好。”
——
临时搭建的药棚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棚内无人,只余一盆将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红光。
花拾依脱下那件纤尘不染的云纹白袍,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天青弟子常服,系好衣带后,便将那件叠好的云纹白袍,轻轻置于炭盆之上。
火焰遇布,倏然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精致的云纹。
橘红的光映在花拾依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不定。
他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片布化为蜷曲的灰烬,与炭火融为一体,才移开目光。
——
滕蛇庙内,香火气早已被更浓重的药味覆盖。
洛川生民疫毒得控后,此处便迅速冷清下来,只余空荡的殿宇和残留的药香。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香案正中。
那里蹲踞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蟾蜍,铸造得栩栩如生,口中衔着一支将尽未尽的香。
香灰则积了薄薄一层。
“就是此物插上香后,香火燃尽便能定时吐出药丸。”苏若瑀凑上前细看。
“嗯。”花拾依应着,手指已抚上金蟾蜍背后。
他指尖灌注一丝极微的灵力,沿着几不可见的缝隙游走。
“咔哒。”
一声轻响,金蟾蜍的背部竟如机关盒般弹开,露出内里精密的齿轮与符纹脉络。而核心处,一枚黯淡的灵石已然耗尽。
果然,这是一个灵傀。
花拾依熟稔地拨开几个关键卡榫,拆下几处符文连接片。
就在最后一片符纹被移开的瞬间,香案之上,以金蟾蜍为中心,骤然亮起一个径约两尺的朦胧光阵!
光芒流转,构成清晰的阴阳太极图案。
而那金蟾蜍竟在光阵中无声裂开,化为完全对称的两半,分别落入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之中。
随即,两颗色泽、大小、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赤红药丸,自阴阳鱼眼中缓缓浮现。
苏若瑀神色一凝,小心拈起两颗药丸,置于鼻下,分别轻嗅。
片刻,她抬起眼,表情凝重:
“气味有极其细微的差别。阳眼中的这颗,多了三味灵草,药性中正平和,确是化解疫毒之方。而这阴眼中的……至少混入了两味我辨不出的东西,性极阴寒诡谲,绝非善物。”
花拾依:“原来如此。”
两种药丸。一阴一阳,一者救人,一者恐怕别有用途。
对平民有效,是因他们分发到的,是阳眼中那颗真正对症的赤红药丸,药性虽猛,却确能化解疫毒。
而修士灵力在身,体质迥异,寻常疫毒难侵,即便感染,症状也轻,若服下同样颜色的药丸却无效,只会以为是疫毒对修士格外凶猛,或是自身抗药,谁能想到,他们得到的,或许是来自阴眼的那颗“药丸”?
那根本就不是治病的药。
用如此精巧的灵傀,设下这阴阳双阵,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救治万民的“善举”中,悄然掺入截然不同的东西。心思之诡,目的之深,令人脊背生寒。
叶庭澜眉头紧锁:“将这两颗药丸都带回去,仔细查验。”
苏若瑀点头,取出玉瓶小心收纳。
“师兄,苏师姐你们先回去吧。”
花拾依的注意力却仍在那分裂的灵傀残骸和残留的光阵纹路上,“这灵傀构造精巧,驱动法阵也非寻常,我再看看,或许还有线索。”
叶庭澜不放心地看他一地,叮嘱道:“自己小心。”
花拾依点头:“嗯。”
叶庭澜转身,频频回头后被看不下去的苏若瑀赶忙拉走:“行了,行了,快走吧。”
直到他们离去,庙内彻底安静下来。
残香的味道混合着尘埃,在斜照进来的昏光中浮动。
花拾依半跪在香案前,指尖描摹着地上渐渐淡去的法阵余痕,试图逆向推演其灵力回路。
忽地,头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近乎错觉的瓦片摩擦声。
他脊背一寒,尚未及抬头,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阴冷气息已当头罩下!
一只枯瘦如鹰爪、罩在黑袍中的手凭空探出,直抓他肩膀。
花拾依反应极快,拧身疾退,同时并指如风,一道凌厉气劲射向对方面门。
那黑袍怪影发出一声沙哑嗤笑,不闪不避,袖袍一拂,花拾依射出的气劲便如泥牛入海。另一只手快得只剩残影,轻易穿透了他仓促布起的灵力屏障,精准地按在他颈侧。
一股冰冷刺骨的异力瞬间涌入,眼前最后景象,是黑袍下模糊不清的枯槁面容,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小子,你跟我走一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率先唤醒知觉。
花拾依猛地睁开眼,骤然坐起,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额角,急促喘息,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庙宇,没有天光。
这里是一处幽深的地下暗宫,空旷而冷寂。四壁皆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壁上嵌着几枚发出惨淡白光的冷晖石,勉强照亮方圆数丈。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土石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
一点点微光,一个身穿陈旧黑袍、身形佝偻的怪老头,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拨弄着一小堆正在冒烟的暗红色炭火。
火上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里面咕嘟着墨绿色的、粘稠的液体,那苦涩味正是由此而来。
察觉到他的苏醒,黑袍老头头也不回,声音沙哑:
“醒了?小子。”
花拾依撑着地面站起身,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目光紧紧锁住那背对自己的佝偻身影。
“您是哪位?这里又是哪里?”他声音微哑,却竭力保持镇定,“抓我过来,想要做什么?”
黑袍老头依旧慢吞吞地用那根细棍拨弄着陶罐下的青白火焰,仿佛那罐子里的墨绿粘液是什么稀世珍宝。过了几息,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小子,先回答老夫的问题吧。”
只见他停下动作,缓缓侧过半张枯槁的脸,浑浊的眼睛斜睨过来,“你知道灵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