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就点点头。
二人隔着一张小桌坐下,太子忧虑的眼神扫过何就。
何就今日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往日笑颜已不再,只白着一张小脸,眉头蹙起,整个人甚至有些僵硬拘谨。
是被吓到了吗?
祯溯心下明白,她应是没见过此等场面的,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抚上了何就的手背,温声道:“阿就,奴婢弑主本就是死罪,更何况此事还发生在皇家,我知你生性善良,却不必过于忧虑。”
“有兄长在,阿就不必害怕和愧疚。”
何就抬眼看向祯溯,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多谢皇兄宽慰,阿就确实有些被吓到了,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人心难测。”
她唇角勾起,露出的却不是舒展笑意,反而带着苦涩:“有一事……阿就想听听皇兄的想法。”
“何事?”祯溯松开手,向何就递过一盏热茶。
话到嘴边,何就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松开紧握的手,捧住那盏温热的茶,只觉得口中发苦,心里也如同吊了几个纺锤一般,缠绕一团。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皇兄,若是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祯溯顿了顿,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问题,他略想了想答道:“不怎么办,骗了便骗了。”
“你不想问问那人为什么骗你吗?”何就抬脸,蹙眉道,“若那人心术不正,或别有苦衷……你不想听听那人的辩白吗?”
祯溯不太明白何就为何会有这样一问,却仍旧沉思一番道:“那皇兄便想细究几个问题了。这个骗我的人,究竟骗了多少,又骗到到何种境地了。”
何就怔怔看着祯溯,却听他继续道:“还有,此人究竟有没有苦衷?那件骗了我的事对我可有害命之嫌,而我又是否伤害过、欺骗过他呢?”
何就手指紧紧握住茶杯,随后端起茶一饮而尽,喃喃道:“就……很复杂那种。”
祯溯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何就的头:“那我明白了,依我之见,倒不如这二人把话说清楚,也许事情并非臆想的那般。”
何就抬眼看向祯溯,似是没想过还能这样做。
“说清楚?”
祯溯点点头,收回手道:“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若是因此事茶饭不思,倒不如直接把话说开。”
祯溯今日虽是告假来的,却也不能久留,待确认了何就当真无事后,略坐了坐便起身离开。
何就站在宫院中看向来往的宫人,有些出神。
经此一事,昭华宫守卫比往日更严苛了,间或有侍卫提人去审问,宫中侍女太监人人惶恐。
“见过公主殿下,”一个侍卫跪地道,“陛下请您去听审,公主跟我走一趟吧。”
何就霎时间紧握成拳,抓紧裙摆点了点头。
*
待到了皇帝那里,何就便发现殿中竟都是熟悉面孔,春染喜连等人跪在其中,就连傅文珏也在场。
何就迈步入内,视线并未向两边瞥去,却能从余光中看到傅文珏正在转头看着她,何就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终究是未曾看他一眼,而是向着皇帝而去。
“儿臣见过父皇。”何就行礼道。
“起来吧,赐座。”皇帝声音里透着疲惫。
皇帝看向跪地的春染:“将你的话再复述一遍。”
何就不明所以看向春染,却见她眼睛红红,额头一角已破溃,身上湿淋淋的。
这是被人拖起来问话,以水激醒留下的痕迹。何就忍不住有些心疼起来,昨夜春染受了伤,被强行唤醒,一会儿结束须得找太医看一下。
春染跪在地上,应了声是,声音里带着喑哑道:“奴婢之前便见过桃云行迹可疑,却不想她竟如此狠毒,未曾提前防范,是奴婢之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日,奴婢陪同公主从皇后宫中回来,便听说了桃云哭着从偏殿附近跑出来,奴婢只是觉得奇怪,并未细想。可谁知后来,桃云便时常躲懒,有时甚至对公主不大恭敬……奴婢也是从今天才得知,她有时甚至会行僭越之事,偷穿公主衣裙,偷戴公主饰品……”
“她怕是早就对驸马起了不规矩的心思,未曾察觉并警告,是奴婢之过,险些害了公主,奴婢该死。”春染将头叩在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何就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傅文珏,却见他此时垂着眼不为所动。
竟然是这样吗……竟是这么早就起了这样的心思。
何就紧握成拳,别开脸,说不上此刻是何种心情。突然间,何就便又想起从桃云和傅文珏身上都闻到过的味道来。
今日晨起,何就让秋水持金簪朝她刺过来,那一刻,比金簪先到的是秋水身上的皂荚香气,清浅淡然。
熟悉的动作带来莫大的精神刺激,何就强行忍住,不动分毫,那一瞬间便让人又回到了昨夜,回到桃云向她袭来的那一刻。
她当时也是这般,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熟悉气味。
起初她无暇顾及,可当傅文珏突然出现在身后,并将她抱在怀里,那香气铺天盖地而来,她便再也无法忽略。
傅文珏必定在当晚见过桃云。
只是靠近怕是不会有这么浓重的香气,必是久待且贴身……才能沾染上他的气味。
而反观桃云,沾染上傅文珏周身香气之后,却又持刀出现在她的寝殿。是巧合?还是……
回想一直以来,她同傅文珏之间相处总是有些怪怪的,时而亲近时而冷淡。会不会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厢情愿的靠近罢了,即便是二人酒后会稍显亲近,却依旧会在酒醒后感受到傅文珏的疏远。
何就思绪在下一刻被打断,只见傅文珏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他眉眼清俊疏朗,即便跪着,也是矜贵的模样。
“陛下,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