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色调。
充盈在视线中的,皆是紫色,深与浅层层递变。光线幽暗,却独有幽静与未知之美。他抬头望向穹顶,那方深紫清澈透亮,恍若一块剔透的水晶。
这地方好陌生。离陌确信先前从未来过。
他骤然惊觉:自己已被离烨杀死。此处……莫非是幽域?他一生杀人无数,应当罪孽深重;还有轮回么?抑或,被绵亘万里的红莲业火烧作灰烬?
幽魂漫移,穿过了离陌的身躯。他是实体。
深紫色双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莫非,他还活着?只是来到了未知之地?他还有机会回去么?
出神间,大片幽蓝微光撞入他的视线,盘桓在惜月花上的生灵,突然翩跹起舞。一只蝶儿停在他指尖,离陌怔住,静静注视着它蓝紫色的翅膀,心下平和安宁,不见寻常杀手的嗜血之性。
蝶翼轻轻一颤,扑朔迷离。那瞬,凡尘世间所有忧烦之事,都归于沉寂,化作心如止水的淡然。仿佛下一刻,他也会变成蝴蝶翩然飞去。
“幽域……冥蝶么?”他喃喃,却不知究竟要问谁。
幽域冥蝶,是来自幽域的使者。它们是黑暗中的引路人,指引迷途的灵魂走出歧路,走向救赎。
惜月花如火如荼。幽蓝光芒虽微弱,却恒久不灭。
“正是。”一个声音无端自虚空中响起,解答了他的疑惑,“我亲爱的孩子,此地是幽域。”
离陌一惊:“何人?”
他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声音却再度传进耳畔,“你所见的冥蝶,便是我之化身。”
在神之天,幽域冥蝶的神话家喻户晓。听闻幽域冥蝶与泪之花灵同根同源,都是第一位命运缔造者仙月雪澈留下的使者。雪澈神逝前将自身力量分作四缕:
一缕维系万物运转,保神之天欣欣向荣;一缕编写神则,确定下千百年来规训神明的律法;一缕化作泪之花灵,投入轮回,代她看遍世间万物。
而最后一缕,作为溟曲之力——得其者任幽域冥王,释放冥蝶镇守幽域和平。幽域冥王作为异界审判者的部下,临终前,需找到继承人将力量传递。
幽域冥蝶,在神话中象征诸般希望,诸般美好,诸般救赎。
“……”离陌存疑,询问道,“我明明已被杀死,为何……不曾变成幽魂,仍是实体?”
“你历生死劫时殒命,死劫已过,魂魄被冥蝶指引至此地。接下来面临的是——生劫!”
原来,是因为他的劫数。并非情劫,并非寒劫,并非心魔劫,偏偏是最罕见的生死劫。
离陌到底是离陌,突如其来的震惊过后,迅速接受了现状:“如此说来,我只要渡过生劫,魂魄就能重返神之天?”
“的确如此。唯一的方法,战胜我,成为新晋的幽域冥王,便可自由穿梭于幽域与人间。我命数将尽,半月后就要魂归虚无,在此之前,需要一位新冥王接替我的位置。而你,是最佳人选。”
“……为何是我?”
年迈的冥王缓缓启唇:“孩子,你杀伐果决、实力强大,心却无比澄澈。你杀戮只为守护,不为贪欲;与兄长争族长之位,也只为承诺,不为权柄。”
心却无比澄澈?
又是这句话。离陌下意识想攥紧玄冥剑,未曾料到,念头产生的瞬间,剑已飞至手中!
要近身幽域冥王,都难如登天。
在他应允战斗那刻起,幽域的绝美景致轰然剥落,冥蝶四散,横亘在他与幽域冥王间的,只剩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索。
玄冥剑在手中千转。离陌不再迟疑,足尖一点,便倾身掠去……
幽域之战,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千百回合后,胜负已定。不败杀手执剑立于铁索之上,紫月月辉泼洒而下,为他镀上一层神性。他看着被击败的幽域冥王,眸中没有得意,没有血性,只是淡,只是空。
幽域冥蝶扑闪着翅膀,静静栖息在胜者肩头。漫长的跟随后,它们选择了新的主人。
“前辈,对不住。”离陌蹲下身,平等地注视着幽域的王。
冥王安详而释然地笑了:“我身为幽域之主多年,早已与冥蝶融为一体,无病痛无老去……惟有,生死无常。生不由我控制,死不由我主宰,所能做的,仅是对必然性的坦然接受……然而,我却想在最后关头做一次背反,与你这个高手轰烈相战之后,再走向生命的终结……足矣。”
那一刻,年迈的长者发出一声叹息,身体突然羽化消失,化作万千幽蓝色蝴蝶飞起。蝶翼大放异彩,如簇簇鬼火,振翅向天穹舞蹈。
从今日起,你便是幽域冥王。
——幽域的主人,希望的存续,向死而生的代言者。我愿你接过我的使命,却活出自己的人生;我愿你不再怀疑,只剩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