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瞳,你冷静点!”安泽枫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把她拉开。
“清泉村……仙月族……水源……水元令……复仇的遗孤……掩埋的真相……神明的假象……热爱唱歌的人嗓子被毒毁……一心想当命运缔造者的人梦想被摧毁……”仙月雨瞳被学长拉开,终于泣不成声,“他还是……没能手刃仇人给亡者报仇……”
安泽枫一时默然。他想起,从得知真相开始,小瞳就一直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大抵,联系自己举族被灭的相似经历,她创伤再现,完全共情了另无忧。
鸢时和云梦雪同情地看着她。
寒冥修走过来,拍了拍安泽枫的肩,轻声:“安慰一下她吧,我去和付晟谈判。”
众人各司其职,救援的救援,疏散的疏散。河神像边,终于只剩雨瞳和安泽枫二人。
仙月雨瞳低下头,愤愤抹去眼泪,不想被觉得太意气用事。空气里,只剩下轻微的抽泣声。
“……谈判结果会是什么?”她止住哭声,启唇问。
“等间羽哥吧。小瞳,先别想这些事了。”
“付晟不会死,对吗?”
安泽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委托任务就是揪出凶手,查明真相,并保障城主的安全。”
“……真讽刺。”仙月雨瞳说。
“但他必将受到相应的审判,名誉尽毁,城主也当不成了。”
“就这些……吗?相较另无忧遭受的一切,付晟名誉扫地、被迫下台,就能还清了?”她咬着牙,恨恨道,“这种结果……我接受不了!河神像应当被炸毁,他应当以死谢罪……作为幕后主谋,付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小瞳,我理解你的感受。”安泽枫蹲了下来,轻拍她后背以示安慰,“但……信仰河神的传统估计仍会保留,只是付晟之流无法再假借河神之名害人了。摧毁河神像虽具有标志性意义,可我们不能……不能这么做。”
“怎么就不能了?”她拔高声音,“他们的信仰是错的!是人为操纵的!他们有权知道真相,不单是当年清泉村的堤毁真相!”
“小瞳,真相是残忍的。一个人信仰了大半辈子、奉为圭臬的事物,已经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否定自己的信仰,等同于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会失望,会怀疑,会崩解,会出现身份认同危机,甚至做出极端行为。这对维系诡江南的稳定和谐,百害无一利。”
雨瞳抬眸:“即便信仰是错的?”
“他摧毁了自己,无论自愿还是被迫。精神上的漂泊无依,总是比身体上的流离失所更难捱,也更无望。”
“所以他们就要自欺欺人,活在虚假的幸福里?”
“因为愚昧,因为缺乏知识,诡江南的住民始终生活在怪力乱神的迷信中。他们祭拜祂、祈福消灾,动机并没有那么完善——惧怕河神,才选择虔诚;担心做恶事会遭报应,才选择善良。”
安泽枫说得很明白,她已经听懂了。虔诚是出于恐惧,执着是因为绝望。
“另无忧执迷于复仇,也是因为太绝望……”她喃喃,“那,诡江南就该理所当然地继续愚昧下去?”
——你绝望吗?她追问自己。
——仙月雨瞳,你是不是也很绝望?亲眼目睹这一切,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诡江南的人无药可救?
——你发现规则只制约善良的人,你发现结果再一次事与愿违……你是不是和另无忧一样绝望?绝望于他的绝望,绝望自己和他一样没能给家人报仇?
她说不清。
“并非每个人都拥有重塑信仰的能力,擅自介入他者命运,是件很傲慢的事。”安泽枫接着道,“人有选择的自由,我们要学会尊重他人的命运。倘若哪天有人跟你说,你坚守了大半辈子的信仰是错的,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反抗。”仙月雨瞳生硬地说,“……我永远不会向所谓的命运屈服。如果我坚守的事物错了,那我就承认它错了,然后重塑它。”
“哪怕摧毁又重塑的过程痛不欲生?”
“……哪怕痛不欲生。”
“小瞳,做你自己就好了。对付晟的审判不该出于报复,对诡江南的现状……不该以拯救之名进行干涉。”他温和地说,“就好像,我也会理解并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泽枫学长这样做,是出于善良吗?”片刻,她问道。
安泽枫沉默良久,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思想斗争,“倘若我说我这个人卑劣又自私呢?”
“怎么会,你明明那么好。”
“那次问你的,‘一命换一命’的辩题,我始终没找到答案……但没答案也必须做选择了。”
“……什么?”
仙月雨瞳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脑后一痛。昏迷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对不起,小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