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跪在他身边，温热的泪滴顺着脸颊滑下，落在他脸上时已毫无温度。
“别哭……”安泽枫抬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事已至此，我没资格奢求你的原谅，但……拜托，将我的尸首带回圣樱……把解蛊药交给果果……还有，那本校史……缺失的页数……”他声音越来越轻，到后来，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安泽枫，我求求你先别说了、别说了……”话虽如此，仙月雨瞳却心知无可挽回，只得从他手里接过药丸。
先前……用匕首指着他，歇斯底里地怒吼巴不得他去死。原来当他真的快死之时，她竟如此绝望无助，五内俱裂……
仙月雨瞳，你凭什么要这么善良！？
她真的做不到，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可又束手无策。
“小瞳……我虽、我虽身为悯邪使，这辈子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对得起安家，对得起圣樱，也对得起果果……唯一对不住的只有你……小瞳。”
“你也没对得起自己……”哭声冲破了她的喉咙。
“回去后……一定要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大家……跟果果说，她哥哥不是坏人……至于你，小瞳……答应我……不要变，不要去恨……你一定能……清醒地幸福。”
儒雅双眸中那一点零星的光，闪烁两下后消失了。当他阖上双眼那刻，她知道，那个在她迷惘时为她指明方向，在她难过时给予安慰，平日课下教她做题，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学长，再也不会睁眼对她微笑了。
“安泽枫——！！”回荡在永夜之岭上的，是蓝衣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喊与恸哭。
仿佛经历了一个很久的噩梦，仙月雨瞳尚在梦里，未能反应过来。
安泽枫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只想求得她一个“不要变”？只求她不去恨，并祝愿她幸福？
——安泽枫，我是该说你伟大，还是说你自私？
“啧啧，”一阵讥笑声传入耳畔，打断了她的所有思绪，“真是一出感人肺腑的好戏。
“血衍风。”雨瞳终于抬头，眼中那种悲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冷。
“嘻，连悯邪使都尚未逃过死亡结局，”暗红衣袍之人戏谑一笑，“你以为，你有本事活着离开么？”
仙月雨瞳无路可逃，也不想再逃。素手一挥，沫曦绫现于掌心，“他的命你来还！”
灵器对灵器，死亡对死亡。血衍风迎向她，身后，万千血蝙蝠飞出，两股力量交织碰撞——
“惜月教主，先前本座好心帮你，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本座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他已神不知鬼不觉闪到了她身后！
仙月雨瞳大惊，忙侧身躲避，可哪里及得了神之天修为最高之人？未待她反应过来，只觉后背一阵剧痛，新伤连着旧伤，疼到她无法呼吸。
吐掉嘴里的血，她喘了口气，对血衍风恨意更甚：和他拼了！将他碎尸万段，给安泽枫报仇！
看出她心中所想，堂主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啊，真是有趣啊！之前不是吼着，想要本座的悯邪使死么？现在如你所愿了，怎么又想为他报仇？真是自相矛盾啊~”
“你没有心，你当然不懂。”仙月雨瞳凄苦一笑，“血衍风，你视我们为蝼蚁，命如草芥……但自始至终你才是最可悲的那个。你连正常人的情感，都不配拥有！”
“本座可不认同。”血衍风无所谓地摊摊手，甚至换了人称，“事实上，我的情感比你们丰富得多，只是不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牺牲上。历史的每一次进步，不过是少数天才，对不合理秩序的反叛与摧毁。待人性恶的一面被剔除，痛苦尽数消失，你会理解我的情感。”
年少时承受过载的痛苦，长大后旁观别人的不幸，竟生出一种讽刺——只因这所谓的“不幸”显得轻浮，显得廉价，不及他经历的千分之一。
“毫无意义……？你不配谈论安泽枫的死！”雨瞳牙关紧咬，“我也永远不可能理解你！”
“唉，太可惜了。”堂主无奈叹息一声，“但无所谓——世界的变革本就不需要那么多庸人。我们打破旧有的陈规，我们制定崭新的法则，我们引领神之天走向进步！而贪图享乐的平庸之辈，只需扮演他们的角色，稳定、快乐、安于现状地了此残生即可。”
“谁给你的权利蔑视众生，去定义他人的生命平庸与否？你自诩天才，居高临下……你眼里没有具体的人！你只是在用想象中的未来，为当下制造地狱！”
他不曾接她的话，兀自发问：
“我施舍愚钝者，选取清醒者，统领平庸者，笼络变革者——仙月雨瞳，你，是哪类人呢？”
“我谁都不是。”手心灵力暴涨，雨瞳一掌拍向他，“别赋予我唯一解！！”
“不自量力。”对方冷哼一声，轻松消解了她的攻击。她还是太弱了，在血衍堂堂主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但她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是生是死于她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她满心所想，只是——杀了血衍风！
一次又一次，以命相搏，生死置之度外，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耻辱的惨败。她尚碰不到他血色的衣摆，全身上下受了几百拳，挨了几百脚，骨头几乎断裂，瘫在地上口吐鲜血……然而，每次将近窒息时，她都用绝对的意志逼迫自己站起，不向血衍风求饶！
“多么顽强的意志！相比那位赏金王杀手，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血袍堂主唏嘘，“或许，你是那个清醒者？”
“说了……别赋予我……唯一解！”仙月雨瞳怒目圆睁，摇摇晃晃再度起身。
血衍风的得意神情终于隐去。他勾起优雅的薄唇，残酷一笑：“好吧，就让本座赐你清醒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