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寂秋冷峻地瞥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子:“你的命,赔给被你叫人打死的绾儿。”
她提剑,走向院落另一端已是强弩之末的南渊亦。
南渊亦狼狈地趴在地上,见南寂秋踏着尸体和鲜血一步步走来,恐惧到了极点。
“知道我是谁么?”她蹲下看他,神情莫名温柔。
“……是谁?”南渊亦沙哑着嗓子。
南寂秋缓缓取下面纱。
“寂、寂秋……?”看到来者真容的一瞬,他满脸不可置信。
“难为你还记得我,我的爹爹。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疏络死了——和她肚里孽种一起。”
南渊亦目睹眼前惨绝人寰的一幕幕,满心悲愤地捶打身下的土地,质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神色平静到诡异。
南家家主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说:“我知道了……寂秋,你一定是责怪爹爹不仁,把你和璃儿逐出家门对吗?对不起……对不起!都是爹爹的错,是爹爹太狠心……我现在很后悔,真的后悔……”
仿佛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她笑出声。
“你觉得我信吗?”
“是真的!”南渊亦连连求饶,“寂秋,看在我是你爹爹的份上,看在咱父女一场,你给爹爹一个悔过的机会好吗?”
“求我。跪下来求我。”
南渊亦为了活命,真的跪在了她面前。就在他膝盖着地的一刹,秋霜剑横穿了他的心脏。殷红的血喷涌而出,如璀然盛开的罂粟般芬芳。
“哈哈,无聊的笑话。”南寂秋从父亲躯体中,抽出被血色染就的秋霜,漫不经心地拭去上方血迹,“那时,我和娘亲也是跪在大门口求你别把我们赶走的,你应答了?你只是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就进去了……现在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怎么长的。
“你说看在父女情分,饶你一命……我问你,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和娘亲逐走时,你可曾当我是你女儿,可曾当她是你妻子?你从来不曾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更不曾尽到你做丈夫的责任。你的命,赔给我娘亲。
“如今你跪下来求我,已经太晚了。”南寂秋轻叹一声,“这些年来,我恨过的所有人中,最恨的就是你了……我又怎么可能,仅凭几句悔过的话,就轻易原谅你呢?”
重回现实。
仙月雨瞳不知道该说什么。南寂秋的命运,跌宕起伏,一如手心里破碎的蝶翼。
南寂秋可怜。但她的可怜并不是自己造成的,更不是仙月族造成的。想到这儿,雨瞳实在无法产生一星半点的怜悯。
“仙月雨瞳……”南寂秋出声了,“你们仙月族……毁了我第一个信仰,而你,夺走了我又一个信仰。”
“我不明白。”雨瞳生硬地说,“在仙月府,我爹、我娘都说了可以帮你母亲治病,我爹娘做错了什么?我们仙月族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落得举族被灭的下场?!”
“世人有谁不知,第一任命运缔造者出自仙月族?”南寂秋苦笑,“仙月族,神族——要更改命运星线,对你们来说太容易了。我什么也不求,不贪心财富也不奢望名誉,只求别再流离失所……呵,仙月尘邈就那样决绝。你们推诿的间隙,我娘亲死了。”
“若仙月族真的可以改变命运,就不会让自己举族被灭。南寂秋,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吗?”
“但你,仙月族的最后血脉,阴差阳错活了下来。命运缔造者终究留下了自己的血脉,怎么不算是仙月族的预判与后手?如今,你审判我,杀死我,再夺走我最后的信仰……你不残忍么?”
“荒唐!”仙月雨瞳临近崩溃边缘,气到浑身发抖不能自已,“听好了,仙月族人无法跟天外天的命运缔造者见面!族规第一条就是这个!命运缔造者能更改命运,而仙月族不能!!只因你观念里的一个误解,我们就活该为这个误解陪葬?你凭什么!?”
倘若灭族原因是这个,她完全接受不了。更何况,如今的命运编织者,根本不是仙月族人。
——“小瞳,真相是残忍的。一个人信仰了大半辈子、奉为圭臬的事物,已经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否定自己的信仰,等同于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会失望,会怀疑,会崩解,会出现身份认同危机,甚至做出极端行为。”
她现在懂了为什么安泽枫说,即便是谎言,也不要摧毁别人的信仰。世界上总有这样的偏执狂,信仰崩解,就报复一切。人无法承受真相的重量,要么质问世界,要么毁灭自己。但问题在于,信仰本身就是错的。
她的父亲告诉南寂秋,他无法改变命运;南寂秋不愿相信事实,携恨意离开再带着恨意归来……言出真相,却要为对方的认知错误买单?这算什么?雨瞳整个人麻木了。
“是这样?”南寂秋轻描淡写,“仙月雨瞳,我犯过的错够多了,再背一道杀孽也无妨。你知道我的忏悔廉价得没有任何分量,事已至此,你大可以尽你所能报复我,而我从不后悔。我接受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