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研究站的工作迅速回归正轨,并变得更加繁忙起来。
年前收集到的数据不错,之前提到过的针对整个纳木错流域冰川-湖泊系统响应的大型联合野外科学考察计划,在经过数月周密筹备后,进入了最后的实施阶段。陈寰他们之前就一直忙着进行相关的申请、协调和准备。
参与的单位很多,除了他们研究站,听说还联合了青藏高原研究所、中科院寒区旱区环境与工程研究所以及西藏自治区气候中心等多个单位,旨在对纳木错流域的冰川物质平衡、湖冰物候、湖气相互作用、水生生态系统等进行一次全面、同步、高精度的综合观测。
这天清晨,林霁还在睡梦中,就被窗外传来的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推开窗户,只见研究站的小广场上停了几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一群穿着不同颜色冲锋衣的人正在卸行李,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为首的一个年轻男人格外显眼,他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张扬的自信,正大声和其他人打着招呼。
看来是其他研究站的人到了。
“哇,这么早就到了?”林霁嘀咕着,赶紧洗漱换衣。
下楼来到食堂,气氛更是热烈,除了站里的老面孔,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梅朵阿姨和后勤人员正忙前忙后地给新来的客人们分发早餐和酥油茶。
张晨嘴里塞着包子,凑到林霁身边,兴奋地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林医生你看!那个,穿红色冲锋衣,个子挺高的那个!”
林霁顺着方向看去,正是之前他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个年轻男人,他声音洪亮:“巴桑站长!好久不见!陈寰呢?到了没?我可是一接到通知就马不停蹄地从格尔木赶过来了!”
“那是谁?”林霁好奇地问。
“崔洋!青藏所那边年轻一辈的翘楚,搞水文学和湖泊生态的。”张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赵若华吐了吐舌头:“崔老师能力很强,但性子比较冲,喜欢争个先后。以前开学术会议的时候,就老喜欢跟陈老师辩论,比如某次觉得陈老师那边冰川模型对湖泊水量的贡献估计偏高……”
王磊:“嗯……有点那个啥,王不见王的感觉?学术上经常有不同见解,开会时碰到还会辩论几句,据说申请项目也常撞车。不过陈老师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些,倒是崔老师每次见到陈老师,那股较劲的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正说着,就见崔洋目光扫视一圈,看到了刚从实验室出来的陈寰,立刻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陈大研究员!好久不见!这次联合考察,终于有机会跟你深入合作学习了!你们站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太扎实了,我们得多取取经啊!”话说得漂亮,但那眼神里的挑战意味却毫不掩饰。
陈寰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如常,对他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崔研究员,欢迎。合作愉快。”说完,便转身去拿早餐,似乎并没把对方的热情或者说挑衅太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参与联合考察的各路人马陆续到齐。
除了纳木错本站的研究人员,还有来自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兰州寒旱所以及云南大学高原湖泊团队的科研人员和技术支持人员……
总人数达到了三十多人,规模空前,大概分成了崔洋带领的湖泊生态与水文组,还有水川冻土变化监测组、气候中心的大气边界层观测组,加上陈寰带领的冰川环境变化组和林霁所在的医疗保障组……
研究站里一下子充满了各种口音和讨论声,气氛热烈又紧张。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大队人马前来的,还有一位新的随队医生,苏雅。
她来自成都军区总医院高原病防治中心,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军医,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眼神明亮,做事干练利落。
上级考虑到此次联合考察任务重、人员多、风险高,特意增派了医疗保障力量。
林霁见到苏雅很高兴,主动上前打招呼:“苏医生,你好!我是林霁,纳木错站的驻站医生。”
苏雅笑着和他握手,语气爽快:“林医生,久仰了!早就听说纳木错站有位特别厉害的年轻医生,没想到这么年轻帅气!接下来要并肩作战了,请多指教!”
“苏医生太客气了,互相学习!”
林霁对这位开朗的同行印象很好,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一起清点补充医疗物资,讨论高原常见急症的应对预案。
所有人员到齐后,考察队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巴桑站长主持,陈寰作为科考计划的主要设计和带队人之一,站在投影前,清晰冷静地向所有人介绍了此次联合考察的科学目标、各小组的任务分工、行进路线、营地选址以及时间安排。
PPT翻到一页,上面显示出纳木错流域的冰川末端和冰碛湖区域的卫星图,上面标注着几条考察路线,其中一些区域被特别用红色虚线标出。
“重点强调一下,”陈寰的声音严肃起来,激光笔的红点落在那些红色区域,“这几片区域,是本次考察的重点,也是风险最高的区域。目前是五月底六月初,冰川消融加剧,冰塔林、冰裂缝和冰碛垄边缘极不稳定,冰碛湖边缘的冰盖也可能存在隐性裂隙。尤其是……”他的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条计划穿越的冰舌末端,“这里,根据往年数据和近期遥感影像分析,存在大量被薄雪覆盖的冰裂缝,危险性极大。”
会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所有队员,必须严格遵守纪律,绝对禁止单独行动,必须两人以上成组,并用绳索连接,每一步都必须用冰镐或探杆先行探路。一旦发现冰面颜色、质地异常,或有下沉感、空洞声,立即停止前进并报告!”陈寰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几个来自平原地区、高原考察经验相对较少的研究员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安全,是这次科考的第一前提。任何数据采集,都必须建立在确保人身安全的基础上。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
接下来的几天,是紧张而有序的行前准备。
各小组分工协作,清点检查和分配所有的公用物资和设备,核对和打包充足的食品。
医疗组则忙着最后一次检查和补充药品、氧气瓶、急救包,并逐一为每位队员进行出发前的身体状况评估,记录基础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
林霁整理好自己的医疗包,又检查了一遍氧气瓶和急救药品,抬头看到陈寰正和几位组长站在地图前,进行最后的路线确认。
陈寰和几位领队不停地开会,反复推敲和细化每一个考察点的具体方案和备用预案,确认通讯联络方式,与后方大本营建立每日定时汇报机制。
装备堆满了走廊,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种指令和确认声。
林霁穿梭在人群中,时而帮忙分发物资,时而为某个队员做检查,时而又被苏雅拉去商量急救方案。
他的目光偶尔会穿过忙碌的人群,寻找那个同样忙碌的挺拔身影,也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冰芯钻机部件。
他看到陈寰和崔洋站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崔洋似乎对某个采样方案提出了不同意见,语速很快,陈寰则冷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手指在图纸上点划。
最终,陈寰似乎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了对方,崔洋耸耸肩,脸上带着些不甘却又不得不服气的表情走开了。
看着这一幕,林霁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就是陈寰,用绝对的专业和理性应对一切挑战,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真正扰乱他内心的平静。
然而,只有陈寰自己知道,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个穿着白大褂、正笑着和苏雅说话的人时,心底那根弦总会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份在年节小城悄然滋长后来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陌生情愫,在这片即将再次共同奔赴险境的土地上,似乎又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眼前严峻的考察任务中。
纳木错的冰川与湖泊从不会因为人的情感而变得温和,它们美丽又危险,需要最专业的敬畏和最专注的应对。
窗外,纳木错湖面的冰层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远处冰川轮廓清晰可见。
一切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