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映柳伸手欲要再挽留一二,结果指尖尚悬于半空,那人已去得远了。
望着那抹渐逝的背影,心口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呼吸顿时滞涩发紧,很不是滋味。
他一时忘了腿上还带伤,撑着床沿便要起身去追。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玳瑁本在门外守着,忽见上官钰面色沉郁地离去,才暗道大事不妙。
此刻疾步抢入,堪堪扶住身形不稳的人,急声道:“您伤势未愈,万万不可下床!”
多日调养的功夫,断不能毁于一旦。
他正想问是否要取轮椅来时,颜映柳却先一步反问道:“他真生气了?”
这还用问吗?
瞧着倒也不像全然懵懂的模样。
怕是心底早有了揣测,不过想从旁人嘴里求一句确凿罢了。
玳瑁见状,脱口便道:“夫人离去时,脸色沉得厉害,想来是真动了气……”
一语未竟,面前人已骤然侧过脸去,薄唇紧抿,摆明了不愿再听。
他顿时语塞,只好换了口吻,宽慰道:“将军莫慌,不过是一时气闷罢了。”
“夫人待您极上心的,纵是气恼,也断不会真与您计较。”
回想起前几次颜映柳对上官钰的刻意轻佻与撩拨,他当即便笃定,此番又是自家主子言语失当,惹得人心生不快了。
于是提议:“不若属下代您前去赔个不是?只要心意诚恳,夫人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他丝毫不曾察觉,自己句句都在偏袒上官钰。
其实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他早已对上官钰折服心服,怎么说呢,脾气不大好,却是实实在在解决了颜映柳缠身已久的毒。
于整个将军府而言,是再造之恩。
其余琐碎是非,在这份恩情跟前,皆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也不知颜映柳听进去多少,唇角微动,终是没扬起半点弧度,说道:“你怎就笃定,是我说错了话?”
玳瑁望着他,欲言又止。
难道还能是上官钰无缘无故与自己急眼?
“……属下信口雌黄,望将军恕罪。”
颜映柳无心再搭腔,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上官钰临走前那句问话。
钰儿与他不同,从无半句闲言碎语,既开口相问,心中必是存了疑虑。
可假设终归只是假设,作不得真。
所以……究竟是想从自己口中听见怎样的答案?
他意兴阑珊地斜倚回榻,旋即翻身向内,只留一道冷寂背影示人:“随你,我要歇息了,先退下吧。”
次日上午,上官钰果然如约而至。
只是经一夜光景,他心绪早已平复如初,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可颜映柳偏生觉得,钰儿待他似退回了最初那股漠然疏离。
往正院行去的路上,他试探着眨了眨眼,斟酌道:“钰儿,你用过早膳了吗?”
憋了许久,才挤出这样一句闲话。
上官钰兀自推着轮椅,敷衍得直白:“用过了。”
“钰儿,昨日你问我的那话,我夜里反复想了许久。”
闻言,上官钰长睫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应了声:“嗯。”
“那……”颜映柳稍稍侧身,抬首望向他,唇角噙着一丝试探的笑意:“你想听我的答复么?”
自然想听。
可更怕会听见不愿听的答案。
既然本就悬而未定,又何必揪着念念不忘?
上官钰抬手扣住他肩头,将人给转了回去,声线平静无起伏:“不想。”
颜映柳:“……”
他仍不死心,又旁敲侧击地追问了几遍,可每一回都被上官钰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之后再问,那人便甩起脸色,索性缄口不言了。
他只能悻悻作罢。
待到了熟悉的院落,阑夜早已等候多时。
秋香今日也未去小厨房煎药,而是手提一张小巧木凳,怀里夹着一卷书,静静跟在上官钰身侧。
见他停在池边,她连忙上前将小凳稳稳摆好,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鱼食,连带着那卷书一同递到上官钰面前,眉眼弯弯道:“公子,奴婢多取了些来,今日您可以喂个尽兴了。”
“好,辛苦你。”
上官钰未急着落座,反倒接过鱼食,修长指尖轻捻些许,缓缓撒入池中。
看锦鲤摆尾翻浪,簇拥争食,其中还有两条缠在一处,唇瓣相吮,模样憨傻。
他瞧着瞧着,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对秋香道:“今日有玳瑁盯着煎药,你回去歇息吧,不必总跟着我。”
秋香摇了摇头,目光顺帖落在他脸上,见他展露笑意,自己也跟着笑了:“奴婢不累。”
“公子自昨日起就心绪不佳,奴婢只想趁这时候多陪陪您。”
一语落下,上官钰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去。
余光下意识斜掠向旁侧,发现颜映柳正伏在阑夜背上,走得缓慢却认真,似全然未留意这边对话。
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声音放低了些:“那你再去搬张凳子来,陪我一同坐着,今日……或许要久待些。”
“唉,好!”
鱼儿逗得倦了,上官钰便微微曲腿坐下,摊开书卷静静翻阅。
偶尔会出言提醒几句,余时皆默然不语,唯闻书页轻翻与池中游鱼唼喋之声相和。
因他调配的药材皆是一等一的珍品,颜映柳近来恢复得极快。
头一月尚不见多少起色,待到了月终,都已能借着阑夜的力道稳稳走上五六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