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光已经朦胧,显出混沌的白。
等到季澄与先锋队加急返回城北,那儿已经成了地狱战场,地上血流如河,道路两旁惨不忍睹,兵妇的尸身交叠垒起,随处可见或黄色或银色的头盔,北狄余兵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一个身着玄色铠甲,棕发上绑着红绳的女人,她肤色白皙,面容坚毅,一看便知是主心骨般的人物。
她使的是长刀,刀背上挂着的正是何勋的头颅,她将刀背轻轻一甩,那头颅打着旋儿地飞到了不远处客栈的屋顶,那儿刚停了一排乌鸦,被她的动作惊得飞起一片。
“这般平庸之辈,也能做主将么?真是自不量力……”
季澄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季澄。
“你们已经没有资格再投降!”
季澄的耳朵里再也听不进她说的任何一字,她本就因方才未能捕捉到一二活着的阎罗军而心有不悦,此刻怒气更盛,□□的枣红马深知她的脾性,带领她如离弦箭矢般向赫连雪冲去,长枪挥舞如虹,将赫连雪打得接连后退。
她使出虚招与实招交替的蟠龙探尾,刺中了赫连雪的手腕,银光一闪,长刀飞出,又倒插在地上。
有三四个北狄军凑过来挡在赫连雪前面,却抵挡不住季澄快如流星的枪法,一枪一个利落地掀翻。
赫连雪往城门外撤去时,越来越多的北狄军开始推搡着往外撤。
受她感召,也是受这城破的惨烈景象所刺激,只有不到一百人的先锋队也破釜沉舟,狠命厮杀冲开了那群北狄军,冲开了那群明显要多于她们数倍的兵马。
没有战鼓声,只有金器交戈和马蹄的嘶鸣声,伤痛的怒吼声。
即使能冲出重围,但是兵马太少,城是守不住的。
只要杀了赫连雪,她们所有人的牺牲就没白白浪费。
季澄的马追逐着赫连雪一路往北,两个人两匹马不知疲倦似地狂奔,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笼罩大地,季澄几乎是踩着赫连雪的脚步进的乱石滩,可是一进这地方,这人坐骑的马蹄声就渐渐地消失了,要么是跑得离她已经十丈远,要么是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不知道这儿会不会被赫连雪埋伏一军,会不会方才的失误是她的有意为之。
但若是赫连雪落下陡坡或是悬崖受了伤,这是杀她的千载难逢的时机。
她昂首望着头顶的金光,忽然自嘲般轻轻地苦笑了一下:自己果然还是好赌。
“将军!”
季澄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先锋队的人。
她不再理会,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乱石滩深处,四处搜寻赫连雪的身影,这人身着乌衣,在暗色石堆中不算显眼,乱石滩地形复杂,是古老部族都城的遗址。
忽听得一声嘶鸣从左上方传来,季澄急忙奔去,她见到萧惟正使着钩镰枪击向赫连雪的胸口,却被她的绞索缠着进退不得,快要被掀下马去。
季澄只猜对了一半——赫连雪留了一手,她身上除了那把长刀,其实还带着铁绞索的软兵器,须得出其不意,才能反击敌人。
季澄夹紧马肚,举着银枪便刺向赫连雪,这一下有把握能将她的脖子捅个对穿,可是赫连雪身形如鬼魅,她不仅躲过了那一刺,还扯着绞索轻轻一跃,落在了萧惟的马背上,那绞索如听话的灵蛇,从萧惟的枪上滑落下来,接着缠在了萧惟的脖颈上。
季澄见她们俩几乎是贴合成了一个人,紧紧地密不可分。
她忽感头皮发麻,她不能杀萧惟,她不能杀一个这么忠诚又这么勇敢的兵士,但是,此情形怎么能由得她花时间去斟酌思量呢?
萧惟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她脸色通红,却偏要挤出一个微笑。
“将军,杀了我……我死了……你就能……”
不能再等了——她从腰间掏出霹雳弹击向赫连雪背部的方向,又在途中就使用枪尖击破,耍了一个虚招,赫连雪却是本能地闪身躲过立刻下马,萧惟的马被这爆鸣声所惊撒丫子往东边跑去,赫连雪虽然稳稳落地,可不远处她的坐骑却同样惊恐长嘶着跑远了,赫连雪不得已使出轻功往西边逃。
季澄往赫连雪的方向追去,一直追到了这乱石滩的中心,一座石砖垒成的高台,高台中心砌了一口井,赫连雪三个起落已经到了井边,毫不犹豫地直直跳了下去。
季澄追上台时,眼见井底的一片黑色衣角闪过,这条暗夜里的黑蛇游走到了更深的地底。
她抓起一块石头往下扔,空荡荡的声音,这个高台起码有四丈,赫连雪能安全地落下去,却也应该没这个本事跳上来。
季澄掂量了一下腰间的霹雳弹,这下真的只剩一枚了。
此人虽然已经失去了两样武器,却保不好还有东西藏在身上,又比自己熟悉地形,她是不可能同她一样也落入这个井中的,那样无异于羊入虎口。
赫连雪的身形修炼得似乎与她是同一个路子,侧重身形敏捷而非力气,她看着这个人就像是在看着一面铜镜。
杀她,比自己想象中要难……
她搬了几趟石块将井口堵住,又跳下台去绕了一圈,没找到类似老鼠洞的地方,高台周围都是大同小异的石头堆,这人从地道里进,不知会从哪里突然闪现。
一声响雷震慑大地,紫色的闪电裂开深沉的天幕,不一会儿,细如牛毛的雨丝落下来,冲刷掉季澄脸上的血迹。
她重新上马,弯下腰轻轻抚摸了一下□□枣红马雪泥的双耳,雪泥便开始缓慢地提起脚步,带她去找萧惟的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