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这小兵伤心得眼眶通红,梁赞白没忍住拿起一块来送进嘴里,顺便对着她笑了一下:“挺香的,你自己带去给伙伴们分了吧。”
梁赞白本以为她会害羞,或是高兴地也朝她笑一笑,可是她对自己的姿态明明是瑟缩的,眼睛里却又带着些不悦和说不清的厌恶。
季澄确实也好久没尝过甜食了,她见梁赞白只吃了一口就停住,干脆抢过了她手里那一块,放到自己嘴里,嚼吧嚼吧,吞进去。
梁赞白被抢了点心,只是“诶”了一声,倒也笑着由她去了。
如此亲昵,又是落落大方的。
亲密无间的一对,天造地设的一双。
他抬眸看了她们两人一眼,将手里的点心放在石几上,接着用小如蚊蝇的声音开口道:“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此时已至日暮,金光洒在院中,静谧祥和,他的背影是那么的落寞。
季澄想伸手又拿一块,霎时间左耳朵嗡嗡作响,连带着心也跳得非常快,快得她有些晕眩。
她不仅耳朵痛,连着半边脑子也痛。
她想立刻喊罗恪微回来。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往点心里加料,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有一百个心眼子……
“你的眼睛好红。”
梁赞白定定地看着她。
季澄颇感诧异,她也吃了,怎么一点儿事也没有。
若是点心里下了毒,那么无论如何她得是腹痛,又怎么可能是脑袋痛。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耳边的杂声消失了,一切如常,季澄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溺水的鱼又被人放回了青花缸里。
“明明是我练剑,你怎么累着了?”
梁赞白莞尔一笑,扶着她坐到了石凳上。
两人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风如桂的脚步声响起,他离她不远,声音很轻却正正好能让季澄听见。
“依将军看,哪里才是最好说话最保密的地方?”
季澄想起桃花楼里那个做了琉璃隔层的房间,不由得微微挑眉。
需要这么正式么?总不可能是造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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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说话的地方,是永安塔被烧焦的顶楼。
季澄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一个隐士救了一个乞丐,那乞丐在隐士处窥得许多种药物,有的能够如傀儡般驱使人,有的能够强壮马匹,令马日行千里,只是这些药都会伤及被驱使者自身,令她们寿命难长。
就为了这秘密不外露,她杀掉了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包括那个对她有恩的隐者。
那个隐者,就是梁赞白真正的娘——尤乐。
那个乞丐,就是赫连御。
彼时赫连御大输了一场战役,从大将军沦落为运输的脚妇。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逃脱了刑罚,又仿佛从天而降般率领三百阎罗军夜闯穆蓝城,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那位贬斥她的汗王被她剁成肉酱。
可她没有称王。
她扶持了那位身死汗王的妹妹。
接着便是独自一人的越王季淮雨和拥有阎罗军的赫连御在青冥关打得有来有回的时期。
季澄终于知道风如桂为何怕得发抖了,她现在就恨不得掐死他。
但她不能真的对他做什么,只气得拿双拳泄愤于一旁烧焦的砖墙。
“你为何不早说?!”
“那时不知道越王会突然病重,更不知道姐姐造出的东西如此凶险,只觉得她还能抗住。”
风如桂苦笑着回她,他满脸泪痕,说话的声线在颤抖。
“其实,这只是奴拼凑出的真相。”
“奴之所以还活着,活到现在,是因为奴是男子,自小便被驱逐离开了那个地方,游离在外,姐姐放心不下我,每隔一个月总会到青州的天胡城找我,陪我玩耍,告诉我岭中发生的事……”
“后来有一天,她没有再来,我想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说到此处阖上了双眸,从墙壁缝隙透过的一线月光打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半年后我重新踏入丰水岭,发现去地宫的梯子已经被毁了,那时我才知道,一定是出了事。”
“可我是男子,无论前门还是后门,都打不开……”
“我去找徐葭,他是姐姐的相好,却得知他被选作美人要送给大周的帝王。”
“事有蹊跷,我无依无靠,就当了他的侍仆,赞白一天天长大,我和他心里都清楚——她不是皇帝的女儿。”
“过了几年,赫连御突然率领一支鬼军屡次触犯边境,我猜得到,这人就是杀害姐姐的真凶,但是我与徐葭……我们没能力做太多,虽然养了死士,这些年陆陆续续到金龙寺的死士有二十多人,却无一人能摸到赫连御的衣角。”
季澄听完这些,再气也气不起来了。
她原不齿于他这软弱的置身事外的态度,但她似乎又无法责怪他,他想仇人死,但是又害怕自己死,一旦赫连御知道尤乐有后人留存于世,不知她会做些什么。
话说回来,其实她也一直等着有人助她,从此以后不必单独作战,可是何氏与她疏远,朝中文官也不与她们越王府交好,都是主和派。
“那地方在丰水岭?”
“对。”
“那么,我们现在是要找什么?”
她本来兴奋不已,稍稍冷静下来又尝到了绝望,赫连御一定把那个地方都毁了,她们去又有何用?
“总有蛛丝马迹和手稿留下,姐姐会将所有东西一式三样地誊抄,我猜有些藏书的地方赫连御应该是不知道的……能开启地宫大门的只有成年尤氏女子的掌印……所以,志儿要跟着我们一起去……”
季澄不知怎地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
这是瞌睡时递给自己的枕头,是天上掉的馅饼,是神赐予的锦囊。
只要这谜最终能找到解法,迟了十年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