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树族?唉……本来我们都以为你……”
“关于亡蛊的记载非常少,只有一条——在一百多年前树族族长用过,与他血脉相连的后代均是一出生就丧命了。”
季澄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状若骷髅的丑陋男人,他是族长,但不知他是不是那个用过亡蛊的族长。
“那死蛊……会传给主人的孩子吗?”
路什锦苦笑道:“这问题我们也问过罗云充,但他说不会,只能在他死后刚断气的时候剖出他的心,再依照秘术种入另一个人心里…… 那时你还在王君肚子里,越王拒绝了此法,一是死后屠戮尸体心有不忍,二是怕牵连了无辜的人……三是罗云充早因为偷取亡蛊的事成了树族的头号叛徒,没有树族人愿意做这件事……”
“那时真的以为你活不长……所以你要什么都给,要做什么也绝不阻拦,当作掌上明珠那样纵容你,喜爱你……”
“我们都不知为何亡蛊会在五年前突然失效,我也曾去荼靡山找过那人,却寻不到他的踪迹,但那时你还是平安健康,我们又想,可能在你心里的生蛊也死了……我们说,就当这事不存在吧,反正世女也好好的活了那么多年……可是,你还记得吗,你立誓要上战场拿下赫连御的人头,小鱼说你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都在练武,然后……你又突然流了鼻血……”
季澄内心的绝望仿佛一层又一层的厚重乌云,无论她费了多大的劲去散开,很快又聚在了一起,缠着她。
她想起父亲对她疏离又温柔的态度,仿佛总隔着一层,但是有时她又能感觉到他的爱,她想他或许只是不擅表达。
想起偶尔和母亲比武,她会愿意在赢了自己十多招后露出破绽输给自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要的是她们真正的认可,真正的爱。
想起愿意陪她来这儿的只有路什锦,她其他的师娘都猜测她仍然是活不长吧,她们不会把精力放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
再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无力,只有一丛接着一丛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在喉间唇齿滚动。
大门被谁敲响后急急推开,是璞忠,后面还跟着几位眼生的兵妇,身着铠甲,神情严肃,似乎是何灵武从另外的州府调来的精兵,她们后面还黏着梁赞白,她不顾她当前作为帝卿的身份,快走几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季澄的面前。
“你们若是要押她回京,就先将我擒拿了!”
怎会都赶在了一处……季澄满腔火无处宣泄,她想现在就抄起屋内兵器架上的银枪将这些人都一一清除,梁赞白的身躯拦住了她的视线,因此她只听到了那戏谑又阴森的熟悉嗓音在门口响起。
“在成为阶下囚之前,你还能不能和我公平地打一场?”
梁赞白有些绝望地回头看着季澄,似乎是知道她一定会答应,似是劝解般对着她轻轻摇头。
院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令皋城的守军站在外围,然后,似乎是为了迎接真正能说话的主心骨,队伍中突然钻出几个身着白鹤蓝衫的内官,正在不耐烦地拿拂尘开道,何灵武和郁绍春走进了院里,萧素娘正倚靠在门框边,她的眼睛越过了梁赞白的胳膊,与季澄直直对视。
季澄毫不留情地伸手将梁赞白推在一边,她想她明白这三人的意思。
她们要挫她的锐气,要让守军看看她并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大周第一猛士。
她在军中有威信,人人都识得她的模样,贸然抓走问罪不妥,更别说她还是越王的女儿,军中谁人不知越王,越王一死她就要被押去京城受审,像是显得皇上不体恤功臣。
她走到中心去,萧素娘也走到了院中去,仿佛是那日的擂台重现。
没有一个人说话。
此刻是初秋,这被征用的临时院落里的枣树刚刚才结果,微风一吹,似乎可以闻到甜丝丝又带着苦涩的果香,临原城那一片小麦将要收割了……那个粮仓,费了血泪抢回来,又轻易地就被这些人拱手让出去了。
季澄先开的口,她从容一笑,道:“你想用银枪?”
“当然。”
这是她最趁手的兵器,她记得也是萧素娘最趁手的兵器,比武时她是为了出奇制胜赢萧素娘才使的那种有着灵活机关的獠牙抢。
看热闹的人都默默地往后退去,为她们留出战场。
季澄端详着萧素娘手中的枪,她此刻只能用眼睛看,耳朵已经不怎么能听见,她没有预判她出手的方位,她记得萧素娘的力气比她大,身形却比她慢。
可这回是对方先出的枪,胜券在握般,枪如游龙,尖头直指她的眉心。
枪尖有两道精光射出,其实,当眼睛能察觉到暗器的时候,已是迟了,但好在她的步法还足够灵活,她躲过了暗器和枪尖,一个转身立枪定点使出扫堂腿往萧素娘腰后探去——这亦是萧素娘曾经在比武台上出的那一招。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众人只瞧见两条银龙在上下盘旋,比划。
她终于看见了破绽——对方竟然傻到会把后背露给她,那一刹那,心中一惊,其实她也猜到了可能是圈套,但是她额上已经出了薄薄的汗,她要尽快结束这一场,她一定要赢……
她的枪却在此刻滑得脱手……
那看来似乎是负气的最后一击也被对方讥笑着轻易打断。
季澄捂着右手跌坐在一旁,一个字也没说。
毫无疑问,她输了,没了武器还怎么比?在真正的战场上,哪怕是断了一条腿少了半边脑袋,枪也不能脱手啊。
季澄看着自己的右手,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陌生的五根指头。
何灵武脸色涨红地训斥着她。
“季澄,你并非皇上指派的主将,一兵一卒一一草一木都属梁家,不可轻动不能听你的令,你挑唆主将破坏两国合约,这番所作所为实乃倒反天罡,与造反何异?”
“沈荣陆欣,你们现在就给她戴枷,即刻起将犯人押往京城刑部大牢听候皇上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