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愿结
我的名字叫张佑弟,像是家庭里一份未能实现的期盼,也是一道无声的诅咒。自我降生那天起,就注定成为这重男轻女家庭里难以宽恕的罪人——我占据了那本该属于一个男孩的位置。母亲未能诞下男孩,所有积压的失望与怨毒便理所当然地倾泻在我身上。
左耳深处一片死寂,是父亲一次酒醉后狂暴的印记。脸上层层叠叠的旧疤与新伤,纵横交错,宛如一张扭曲的网。至于头发,被母亲用一把钝剪随意绞过,参差不齐地贴在额角颈侧,更显出我的丑陋与狼狈。
十岁那年,弟弟出生了。我以为随着他的降临,家里那令人窒息的怨恨会有所松动。然而并没有。十五岁,我成绩尚可,本应升入高中,父母却冰冷地掐断了这微光。走投无路之下,我伪造了身份,一头扎进城市角落那家灯光昏暗、管理混乱的酒吧。每晚,在浑浊的烟酒气和油腻的打量中穿梭,换取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庆幸——还好,我还能上学。
我上了高中,弟弟也一天天长大。他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光源,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每次父母狂风暴雨般的打骂过后,他总会悄悄溜进我昏暗的房间,小小的身体带着外面的寒气,紧紧抱住蜷缩在床角的我,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透我肩头单薄的衣衫。他偷偷省下零花钱,买来我偶尔提及的小零食,笨拙地塞到我手里,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子。我总在深夜里困惑地睁着眼睛,想不明白,同样的血脉,为何唯独他未被这家庭的毒沼浸染?
高考那天,成了我命运里最彻底的断裂。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像铡刀切断了我的所有念想。任凭我如何嘶喊、撞门、哀求,门外一片死寂。后来,力气和声音都耗尽了,我瘫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那片永远够不着的天空,心一点点沉入冰海,不再想要任何东西。
门外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弟弟带着哭腔的嘶喊:“姐!姐!你再等等!我能撞开!我能!” 我无声地摇头,笑他傻气,他那小小的身子骨,怎么撞得开这扇厚实的门?撞击声持续着,单调而绝望,像钝器敲打在人心上。不知过了多久,“嘭”的一声巨响!门猛地弹开!他小小的身影踉跄着扑进来,带着一股血腥气和木屑的粉尘,像一枚被狂风刮进来的落叶。他扑到我身上,滚烫的眼泪灼着我的脖颈,一遍遍破碎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姐姐…都怪我太小了…太慢了…” 他稚嫩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撞门的那边手臂,衣袖撕裂,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染红了袖口。真傻啊,傻得让人心碎。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生了根,长成参天的执念: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让弟弟过上好日子,把他托举出这泥潭。
二十岁,我重新沉回了那片浑浊的泥沼。酒吧的灯光依旧昏暗迷离,无数双手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感伸过来,无数道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舐着皮肤。直到遇见那个男人。他说喜欢我,说要养我,对我好得如同虚幻的梦境。他笨拙地对我好,笨拙地表达爱意,笨拙得甚至让我信以为真。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天,他竟像个孩子般高兴得落下泪来,紧紧拥抱着我,一遍遍在耳边重复:“一辈子,佑弟,我会一辈子爱你。”
恋爱的第二年,他依旧维持着最初的温度。那个夜晚,他眼神炽热,声音低哑,带着令人心颤的承诺:“给我好吗?佑弟,我会负责的。” 我信了。我把自己仅存的、微薄得可怜的信任,全押在了这句话上。可我怎会知道,那温暖灯光笼罩的房间角落,冰冷的镜头正无声转动,忠实地记录下我毫无保留的交付。后来,他出轨的证据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当我提出分手,他脸上虚伪的温情瞬间剥落,露出狰狞的獠牙。他拿出手机屏幕在我眼前晃动,那上面是我和他纠缠的画面。“分手?”他冷笑,“好啊,你说,你那个宝贝弟弟,想不想看看他姐姐这精彩的样子?”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恐惧像冰水灌顶。不,绝不能让弟弟看见!我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喉咙里只能挤出屈服的呜咽:“…别给他看…我…我不分了…”
自此,我成了他宣泄的沙袋。那个曾口口声声说心疼我的人,此刻正揪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将我的头狠狠撞向冰冷的墙壁。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颅骨内回荡,额角破裂的伤口渗出血,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腥一片。身体撕裂般的痛楚中,心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原来最深的痛,并非皮开肉绽,而是曾经深信不疑的温暖被证明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回“家”看望弟弟时,我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试图遮掩那些耻辱的印记。可弟弟已长成目光锐利的少年,他轻易捕捉到了我耳后粉底无法完全覆盖的一处青紫。他的脸色骤然阴沉,那双总是盛满温暖笑意的眼睛第一次燃起熊熊怒火。“分手!”他斩钉截铁,“姐,马上跟他分手!不然我去找他!” 他眼里是不顾一切的决绝。我害怕,怕那男人会像对待我一样伤害他。于是那天晚上,我鼓起第二次勇气,向那个恶魔提出分手。
他果然暴怒了。拳头雨点般落下,踢打毫不留情。他狞笑着掏出手机:“不听话?行!让你弟弟好好看看!” 屏幕亮起,不堪入目的画面被发送出去。我的世界瞬间崩塌,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只想就此沉入永恒的黑暗。
门被猛地撞开!是弟弟!他像一头发狂的小兽,双眼赤红,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怒吼着扑向那个男人!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可他终究只是个少年,力量悬殊。那男人的拳头和脚,像沉重的铁锤,一下下无情地砸落在弟弟单薄的身体上。可即便被打倒在地,弟弟仍挣扎着爬过来,用他小小的身体死死护住我蜷缩的身体,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血沫的喘息:“没事…姐…别怕…有…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那男人终于停了手,冷漠地看着。
弟弟被紧急送往医院。父母闻讯赶来,对着呆立在一旁的我,咒骂和耳光如同冰雹般砸下。我麻木地站着,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感受不到痛,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我逃了,没有勇气去看急救室的门。是我,把他推进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