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童年那个被反复告诫的警言,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再哭,警察叔叔就要把你抓走啦!” 多么遥远又荒谬的咒语啊。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慢慢转过头,对着母亲,竭力想弯起一个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弧度。可脸颊的肌肉仿佛被冻僵了,不听使唤。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突兀地划破了死寂:
“妈,” 声音轻飘飘的,像片羽毛,“您说……我现在要是哭,警察叔叔……会来把我抓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母亲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如同突遭重击。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可一声破碎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泪水汹涌决堤,沿着她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奔流而下。她看着我,那双曾经用来吓唬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边无际的、迟来的痛悔与绝望,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孱弱的身躯彻底压垮。
我怔怔地望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水,它们流过的地方,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我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眼眶,指尖传来干燥而粗粝的触感——那里竟干涩得如同荒漠,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里,隐约传来一声渺远的警笛。那声音细弱游丝,划破凝滞的空气,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仿佛从未响起过。这一次,我知道,再没有警灯会为我闪烁,再没有警车会呼啸而来。
我仰起头,夜空深邃无边,如同巨大而沉默的墓穴,将所有的悲鸣、质问和不甘,连同母亲那迟来的、滂沱的泪水,一同吞噬得干干净净。原来童年的咒语早已应验——我的心早已被无形地带走,牢牢囚禁在名为“正常”的铁窗之后,永世不得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