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睁大了些,迷蒙的醉意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困惑。这味道……好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是在昆仑虚山脚下那片焦土的血腥里?还是在某个冰冷山洞的篝火旁?
这困惑一闪即逝,迅速被更浓重的醉意覆盖。她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欣喜。
“咦?”她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攥着胭脂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她抬起头,醉眼迷离地望向胭脂被黑巾遮住大半的脸,唇边漾开一个纯粹又无辜的笑容,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尘封在胭脂记忆深处的称呼:
“小……哑……巴?”
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九天玄雷,狠狠劈落在胭脂的天灵盖上!
“轰——!”
胭脂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头顶瞬间贯穿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在刹那间失去了知觉。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夜风的低语、花瓣飘落的簌簌声、甚至她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全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空白。只有那三个字,带着白浅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吐息,反复地在空寂的识海里炸响,一遍又一遍。
小哑巴。
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深埋心底三百年的秘密称呼!那个蜷缩在冰冷山洞角落里,浑身是血、只能用湿漉漉眼睛望着她的小狐狸!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胭脂。她猛地一挣,被白浅攥住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逃命般的决绝!
白浅正醉得厉害,全身软绵绵的,全靠那点不知轻重的蛮力抓着胭脂。胭脂这全力一挣,她根本抓握不住。那只冰凉滑腻的手瞬间脱开。
“唔!”白浅被这突如其来的挣脱带得身体一晃,重心不稳,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重新摔回冰冷的青石上。后脑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吃痛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委屈又不满的呜咽,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兽。
这一摔,似乎让她本就所剩无几的意识彻底涣散了。她躺在青石上,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红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声音细若蚊蚋,听不真切。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真的醉晕了过去。月光洒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圣洁又脆弱。
胭脂站在几步之外的花影深处,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撕裂开来。她看着青石上昏睡过去的身影,那毫无防备的姿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她混乱的心绪。翼族公主的骄傲和任务在身的冷酷,与三百年前那个雨夜山洞里升腾起的、被她强行压抑的柔软,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冲撞。
快走!拿到结魄灯!离镜大哥在等你!一个声音在脑中尖啸。
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带着灼人的热度,固执地响起:是她……真的是她……那个小哑巴……
就在这理智与情感激烈交锋的瞬间,胭脂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白浅垂落在青石边缘的手。那只刚才还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开着。在莹白如玉的掌心边缘,靠近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印记,猝然撞入她的眼帘!
那印记极小,形状却异常独特,像三枚并排的、微缩的染血桃花瓣,又像三道极细的爪痕!
胭脂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带着血腥和泥土的冰冷气息,瞬间汹涌而至,清晰得毫发毕现——
昆仑虚山脚,尸横遍野。她在一堆断裂的兵器下,发现那个浑身浴血、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拖出来,避开交战区域,藏进一个隐蔽的岩洞。小狐狸伤得很重,气息微弱,肩胛处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紧握的、死死护在胸前的手腕内侧,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胭脂当时只以为是混战中被利器所伤。她撕下自己衣襟内侧相对干净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止血。翼族秘制的伤药粉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小狐狸在昏迷中痛得浑身抽搐。包扎时,她清晰地看到,那三道深深的伤口边缘,在污血之下,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渗入肌理的暗红。当时她只以为是血迹和药粉混合的颜色,并未深究。
如今,三百年后,在青丘女君白浅的手腕上,那个一模一样的、三瓣桃花般的暗红印记,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胭脂的眼底!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是某种烙印?还是……诅咒?!
一个可怕的念头,带着森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胭脂的心脏。离镜大哥重伤垂危,父君和长老们近乎狂热地催促她来盗取结魄灯……还有大哥重伤时,长老们那讳莫如深、隐隐带着一丝狂热期待的眼神……无数零散的线索,被手腕上这个小小的印记猛地串联起来!
结魄灯……它要凝聚的,真的仅仅是离镜大哥的魂魄吗?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急速窜升,让她在温暖的桃林夜色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猛地抬头,望向青石上昏睡的白浅。月光下,那张绝美的睡颜纯净得不染尘埃。然而,那手腕上小小的暗红印记,却像一个狰狞的魔咒,无声地昭示着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与阴谋。
任务?使命?救兄长?
胭脂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混乱与冰冷。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青石上沉睡的人,那一眼,复杂得如同沸腾的岩浆与万载寒冰的交融。然后,她猛地转身,像一道被夜色吞噬的幽灵,毫不犹豫地朝着与禁地核心相反的方向——青丘之外,翼族大营的方向,疾掠而去!黑色的身影融入漫天纷飞的桃花瓣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昏迷的白浅,在清冷的月光下,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青丘边界的风,带着翼族领地特有的干燥与铁锈味,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胭脂一路疾驰,心中的惊涛骇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狂奔中愈发汹涌。白浅手腕上那三瓣桃花般的烙印,如同鬼魅般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每一次闪现都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必须立刻见到离镜!必须问清楚!
翼族大营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现,黑色的旌旗猎猎作响,带着肃杀之气。巡逻的士兵见到她,纷纷行礼,眼中带着对公主的敬畏。胭脂视若无睹,直奔中军主帐。帐帘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股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离镜躺在厚厚的兽皮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