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死死地盯着那双从宽大袖口中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好眼熟。
斗篷被揭开,顺着肩背滑落在地。
一张清瘦、苍白却熟悉至极的脸,暴露在御书房明亮的灯火之下!
“世子?!”
余云望着眼前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宫女死死搀住,早已瘫软在地。她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白日见鬼!
宋危也猛地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的平静被瞬间打破,满是震惊。
皇帝更是霍然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声音带着罕见的震动:“宋钰?你怎会在此?!”
站在殿中的,赫然是“已死”多日、尸身正在被反复查验的成王世子,宋钰!他虽面色不佳,带着几分憔悴,但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宋钰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臣侄宋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臣侄并未死!那西郊砖窑中的尸体,并非臣侄!”
宋钰的出现,完全推翻了方才的种种“证据”。
宋宜此时才缓缓开口:“父皇,这便是儿臣要呈上的人证,就是活着的成王世子,宋钰。”
他目光转向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余云,语气转冷,“至于为何会有尸体,为何会有玉佩,余姑娘,还有五皇兄,想必,需要你们给父皇,也给侥幸生还的世子,一个解释了。”
宋钰抬起头,眼中燃着怒火,直指余云:“陛下!臣侄是被奸人所害!那日余云以商议婚仪为名,邀臣侄至城外别院,却在茶水中下药!臣侄醒来,已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若非九皇子早有警觉,暗中派人追踪保护,又设计将臣侄救出,臣侄恐怕早已遭她毒手,那具无名尸体,恐怕就真就是臣了!”
他转向余云,恨声道:“余云!你我定下婚约,我待你以诚,你何以如此蛇蝎心肠,谋我性命,还要嫁祸九皇子?”
余云早已乱了方寸,宋钰的突然出现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活生生的宋钰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她下意识地看向宋危,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求助。
宋危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凛,立刻厉声喝道:“余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世子,伪造现场,诬陷皇子!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他抢先一步,试图将余云打成主犯,撇清自己。
余云被他这一喝,更是心神俱裂。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宋危这是要弃车保帅!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让她浑身颤抖,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皇帝看着这峰回路转、真相大白的场面,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先是诬告,再是绑架,现在又是活生生的世子出现指认,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好!好一个余云!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皇帝怒极反笑,目光如冰刀般刮过余云,又沉沉地落在宋危身上,最后看向宋宜,“小九,你既然早已救出钰儿,为何不早些禀报?非要等到此刻?”
宋宜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救出世子时,余云尚未发动,儿臣手中并无实证指认其罪行。若贸然让世子现身,恐打草惊蛇。唯有让其自以为得计,尽情表演,方能使其露出全部马脚,人赃并获。儿臣拖延至此,令父皇忧心,令世子受惊,确有不当,请父皇责罚。但为求真相大白,揪出幕后黑手,儿臣不得不行此险招。”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森然地看向瘫软在地的余云和脸色难看的宋危:“余氏!你还有何话说?绑架世子,伪造其死,诬陷皇子,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同党还有何人?主谋究竟是谁?!”
余云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她知道大势已去,宋危已将她抛弃。求生的本能让她还想挣扎,但触及皇帝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和宋危事不关己的目光,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宋宜却再次开口。
“父皇,余姑娘罪行确凿,自有国法裁断。不过,儿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案余姑娘的心性作为,有些关联。”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余云,“儿臣幼时,曾因一场意外大火,险些丧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干物燥,走水失慎。但儿臣后来偶然得知,那场火,似乎并非意外。”
他抬起眼,看向皇帝,缓缓道:“而当年有可能、也有动机做出此事之人,儿臣思来想去,似乎也与余姑娘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余云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她本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掩盖了,再也不会被拿出。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宋宜:“旧事?大火?你此话何意?”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暮山示意。
殿门外,早已等候的另一人,在暮山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穿着陈旧褪色的宫人服饰,眼神浑浊,面容苍老。当她颤巍巍地走进来,抬起浑浊的眼睛,与瘫在地上的余云目光相触时,余云如同见了真正的恶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眼前一黑,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而老嬷嬷已经跪倒在地,对着皇帝,老泪纵横,开始了她的供述......
殿内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一场针对宋宜的构陷,不仅被彻底粉碎,反而牵引出了一桩尘封多年、更为骇人的旧案。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