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橙红的夕阳如过霜后的柿子，灯笼一般遥遥挂在天边。

袁家大宅东侧小院，门扉上有金色刻字“临风涧”，推开院门，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院子，地上铺落一地碎金。

谢梁雪跟着林安走进院子，恰好遇到啃着苹果出门的江之淮。

江之淮大惊，苹果都险些掉了下来，他颤颤抬手指着林安：“你你你……言遂？”

“不是你……兄弟，你，谁逼你穿了女装？”

他的眼珠子咕噜噜转到谢梁雪身上，手指也跟着挪过去，“该不是是他吧？”

江之淮脑瓜子嗡嗡的，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在重塑，他见过林安穿开裆裤，可从来没见过女装的林安。

林安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定然会否认：穿开裆裤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但此时震惊两个字已无法表达江之淮的心情，林安那性子，怎么可能愿意穿女装，他是被人威胁了吧？是的吧？

林安面无表情把江之淮的手指按下来，“别指着人，不礼貌。”说完便朝自己房间走去。

江之淮现在哪里顾得什么礼貌不礼貌，好奇心已经完全充斥着他的脑袋，于是颠颠跟了上去。

他紧跟在林安身后，进门后便理所当然关上了门，谢梁雪看着面前紧闭的门，听着那两人的欢声笑语，心脏抽紧，他缓缓抬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眼睫搭拉下来，遮住那一闪而过的郁色，往后退了几步。

退回院子里，退到两人本来的、安全的距离。

屋内，江之淮肉眼可见的激动，激动得都不在乎林安冷眼，一直围着林安一圈圈的转。

“言遂，我发现你真适合女装，你在哪儿买的衣服，快给我推荐！”

林安往屏风后面走，江之淮也跟了上来，林安无奈的伸手把他推出去，去屏风背后换衣服。

江之淮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川灵门那小秃驴也来玉川了，这次我一定要让他以后见我便躲！”

林安道：“他不是一直见你就躲吗？”

江之淮：“有吗？”

林安一愣，回忆了一下，这个阶段确实还没有。

一宗三门八大家，三门分别是苍辕门，此门修士大多以刀修为主，功法霸道，谢梁雪第一个散修师父之前便是苍辕门弟子；二为川灵门，皆为佛修，江之淮所说之人便是川灵门新一代中的大弟子，法号致空；三为朝曦门，女弟子居多。

江之淮幼时因为太调皮，被他爹送到川灵门修身养性，那时林安刚被找回来，五六岁的小孩，却很怕人，整日不言不语，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很迟钝，大夫检查后说这是得了呆病。

那时林父林母日日伤心，儿子刚出生便被人偷走，三岁多才被找回，回来后又是给他养身体，又是请名师神医，结果两年间，这孩子愣是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林母便也带着林安去了川灵门，希望佛光能对痴儿有所帮助。

江之淮的院子与林安的院子隔得很近，江之淮家中只来了一位老嬷嬷，那嬷嬷曾是江之淮母亲的乳娘，对江之淮很是溺爱，于是乎，一年下来，江之淮非但没养成乖巧的性子，反倒把川灵门闹了个鸡飞狗跳。

因林安不会说话，成日里呆呆的，白白的脸，小小的身体，加上林夫人一直陪着，混世魔王江之淮从不敢捉弄林安，和林安说话都不自觉放低声音。

反观致空，那时致空也尚年幼，被江之淮弄哭了好多次。

有一次江之淮在致空被子里扔了条蛇，把致空吓得面色惨白，人都呆了，致空的师父写了长长一封信到京都王府，王爷得知此事，快马加鞭赶到川灵门，提着自家儿子揍了一顿，再压着人去跟致空道歉。

致空光秃秃的脑袋下，一双大眼睛包着一包泪，看见江之淮，又委屈又害怕。一直如人偶一般的林安忽然动了，走上前去抱住致空，磕磕绊绊道：“不，不哭。”

所有人都忘记了表情，被这一幕震惊道。

要知道，林家这新找回来的孩子两年间就没开过口，林氏夫妇寻了多少名医都没用，如今竟开口说话了。

连江之淮都忘了嚎，愣愣道：“你会说话啊？那你从来不理我，就理这小秃驴。”

“嗷！”

江之淮被自家老爹往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林母喜极而泣，连小致空都不哭了，呆愣愣的由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抱着自己。

“阿，阿深……”林安不太熟练的把脑袋搭在致空光滑圆润的脑门上。

经此一事，本打算另寻他法的林夫人彻底在川灵门住了下来，时常让致空带着林安。

致空年纪轻轻，做事却很稳重，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古板，成日里不是念经就是抄写经书，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这也是江之淮看不惯致空的原因。

见林安和致空玩得好，江之淮也硬是挤了进来，在一次承诺以后再也不欺负致空后，三人成了好朋友。

后来林安江之淮离开川灵门，三人也慢慢长大，江之淮倒是没什么变化，致空却逐渐长成了不苟言笑的性子。

至于林安，他对那些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都是林母和江之淮说了后他才知道。

林安对于三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四到六岁的记忆也少得可怜。

后来无论是林夫人、江之淮还是致空，都问过林安“阿深”是谁，林安答不出来，因为他对此毫无印象。

前世江之淮和致空后面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林安不清楚。只记得那是一次各大宗门组织的历练，林安本和江之淮组了队，但进入那方秘境后，两人走散了，林安和谢梁雪落到了一处。

历练结束后，江之淮与致空从此便是王不见王的状态。甚至在江之淮面前提致空都不行。

*

如今他两人还没到后期那般水火不容的地步。

林安换上了自己的常服，疑惑道：“你要买女装自己穿？”

江之淮差点跳起来：“什么自己穿林安你别乱讲我穿女装做什么！”

林安理所应当道：“自然是穿着让致空看，达成他见到你就躲的目的。”

江之淮：“你在说什么？！”

但是……

“我是要让那小光头穿！”

林安“哦”了一声，忍不住道：“你失败的概率很大。”

这话江之淮就不爱听了，一边反驳一边往屏风后走，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江之淮大惊：“你换衣服还要设结界？”

林安整理好衣领袖口，从善如流：“嗯，防你。”

江之淮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大了好几个度，“言遂啊，你忘了我们一起光溜溜在河里洗澡的事了吗？”

林安此时已经走了出来，看着江之淮故作夸张的表情，一脸无奈。

“下河洗澡是你一个人洗的，我站在岸上，致空被你硬生拉下去，衣服都湿了，染上风寒躺了两日，光溜溜的只有你一个人，望悉知。”

“况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也才六……”

林安一边说，一边打开门，对上谢梁雪阴沉沉的眉眼，剩下的话都堵在嗓子里。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已消失在天际，檐下一连串灯笼取代了日光，薄纱一般的灯笼纸，映出跳跃攒动的烛火。

谢梁雪已经收回了目光，他站在靠近院门的位置，低头看着脚边三寸之地，静静如木桩般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方才那一眼，深深刻在林安脑海里，和前世他入魔后，谢梁雪跑来要将他抓回蘅炎宗时的眼神太像了。

“咔嚓咔嚓。”江之淮又在啃他那半个没啃完的苹果。

林安莫名有些心烦意乱，抬手把江之淮手里半个苹果拿走。

江之淮愣了愣，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来，塞到林安手里。

“你吃这个，那个我咬过。”

林安根本没想吃苹果，可此时谢梁雪见到这一幕，眉眼如同结满了冰霜，转身离开。

江之淮拿回自己的半个苹果继续吃，一边道：“他怎么都不打招呼就走了？”

林安道：“不知道。”说着也要往外走。

袖子被江之淮一把拉住，江之淮道：“等等，今天晚上是篝火节，这可是玉川的一大特色，我本来还想着今晚你若是不回，我得一个人去看篝火节了，好在你回来了，我们现在出发，刚好能赶上。”

林安转身，无奈道：“之淮，你自己去吧，我还有点事。”

江之淮很不开心，“言遂我发现你变了，以前我两顶顶好，自从遇到那个谢什么雪，你去哪也不喊我了，还跟他出去玩了两日，你现在是不是跟他最好？”

若是旁人，只怕会被这一番话说得愧疚难当，但林安太过了解江之淮，知道对方一番操作，只是想让自己陪他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