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像一张拉满的弓,丝弦在空气里颤。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一双靴声自武将列缓缓而来,不急不徐,却带出金铁相击的清脆。
二皇子凤渊霆出班,衣袍素净,腰间玉佩随步而鸣;未跪之前,他先按佩一揖,抬眼恭敬而明澈:「儿臣,有一请。」
满殿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像潮水瞬间回涌。
有人在袖中把摺子捏紧了一分,有人不动声色把身形往他这边微微一偏——朝风往哪里吹,老臣们的骨节最先知晓。
凤渊霆俯身到底,额触金砖,声音沉稳而清亮:「黑林之变,儿臣不敢妄论曲直。但边备不可再迟。请父皇准儿臣领北路行军都督之衔,统右麒营并靖宁残卒,即日北上——三日内整肃军伍,七日内重筑火障;责成沿线州县转运,粮道改由陵河高脊;并请司天监设测脉台于裂谷三处,以防异焰再起。太子殿下承国本,宜留京自处,候问德堂廷讯,以示国法不枉,军心不散。」
一句一句,先以「不妄论」示谦,再以「不可再迟」示急,随即自请其任、立期程、提路线、点司天监,最后以「留京自处」四字,把太子按在承炎殿下。
殿中老练的听客都听出门道:他避了「议废」的尖锋,却把兵权的门阖在自己身后。
御史台首座几乎同时出班,长袖一展:「二殿下言之有物!黑林连失三月,东宫统辖北路,今若不立新帅,何以号令?」声起处,言官们像被点了穴,次第呼应:「边务重于泰山,不可再议而不决!」——他们不说「废」,却把「立」喊得震天。
兵部尚书皱眉,拱手而进:「北路行军都督,自祖制以来,节制归东宫。今若轻移,恐致军心疑怠。」他说到「祖制」二字特别重,殿中几名老臣的眼皮随之抖了一抖——朝廷最讲究的,正是这个。
礼部尚书扶髯沉声:「国有常宪,权有常属。临阵换帅,古来非无,但须慎。且黑林之败,究竟是军令失得,抑或异焰非常,未有明辨之前,‘轻移’二字,臣亦不敢苟同。」
御史台次座冷笑半步:「慎之又慎,便是拖字。黑林前线,岂容再拖?太子殿下既自请廷讯,朝廷岂可两头皆护?今立新帅,非夺权也,为时务耳!」
户部尚书额上已渗汗,仍硬着头皮出列:「黑林粮饷一月前确有延宕,责在户部,臣不讳。然行军都督更易,涉权属之转移,非一朝一夕可成。若沿线郡县见兵权两属,恐生犹豫。」
工部侍郎也踏前一步,摊开图卷:「裂谷地势,陵河高脊可行;但重筑火障须取云矾石与青砖土,运距远,七日成障——难,非不可,但需全线动员。二殿下所请,若要如期,必下急诏,开两府官库与民坊窑场,否则纸上谈兵。」
这一进一退,反倒把凤渊霆的请命衬得更像「务实」。他立刻躬身道:「儿臣所请,正为速决。
工部之言,儿臣尽纳;若得旨,儿臣即刻赴北门校点,当日出城,不占京中一粒粮、一匹甲。沿线所需,皆以军令自筹,若有扰民,儿臣愿以军法自裁。」
一句「自裁」,殿中又是一震。言官们眼里光更亮了:既愿担责,又敢用军法,这姿态,最能取信于众。
凤辰昀静静看着弟弟。
那一刻,他几乎能看见凤渊霆心底那把尺:每一个字、每一个弧度、每一次呼吸,都量过、掂过、算过。
他把自己摆在救火的人位上,把我摆在等审的人位上;他不说议废,却让朝堂自己说。
凤辰昀垂了垂眼,袖中指节紧扣,骨节在布料下发出极轻的「咯」声。
武将列中,有人终于撑不住,重重跪下:「臣愿请命,副二殿下行!」另一人跟着叩首:「臣亦愿往!」跪声在金砖上连成一串,像雨点落瓦。
这时,一位白须老臣一拐一拐出班,甲退多年的膝盖在砖上碰得响。他是昔年镇北大将,威名犹在。
老将伏地,低声如铁:「臣记得二十年前,黑林亦起异焰,当时先皇命今上亲征。异焰之势,非兵法可度,然军心须有人镇。太子昨夜断后,臣不敢忘;二殿下此时请帅,国之幸也。臣请陛下:立新帅以安前线,立廷讯以明功过。两立,方为公。」
「两立」二字像锤子一般敲在殿心,给了摇摆者一条最体面的梯子。
原本按剑的手松了些,原本踌躇的眼神也定了线。
司天监的年青监丞捧着一方紫纸,战战兢兢上前:「监署夜分占盘,黑林天象确有地脉鼓息之异。臣不敢妄断其解,但愿往前线设台测脉。」这一声把「异焰非常」从流言拉进了公堂——不是太子的个人托辞,而是官署的观测。
御史首座眉心一皱,却转瞬换回沉稳:「天象之说,可参,不可凭。军令之失,可议,不可弃。请陛下先决行军之帅!」他不再缠着「议废」,却把「先决」两字咬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