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她道。

御花园的第一道影墙在雾里像一块静默的墨。

影墙后面，是昨日才熄的宫灯，灯芯残黑，风一过，又冒出一点白烟。

园中水声很细，假山缝隙间有水往下渗，叮叮咚咚，像在数时辰。这里比宫道更冷，石板挨得密，脚跟落下去，回音也紧。她背脊更直了一分。

「殿下。」内侍再低声提醒。

她微微点头。

袖中宫册的重量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此刻她的心。昨夜翻过的《礼仪条例》《司礼章程》，一条条在脑子里掠过，她把关键的章句在舌根底下过了一遍，又放回去。

不是为了背给谁听，只是提醒自己，来做什么。

雾在脸上结成细细的潮。她抬眼，远远看见第二道廊——再过两折，就是司礼监的外门。

那门厚，门钉沉，等会儿开起来的声音，会比凤门更低更长。她忽然想笑，没有笑出来，只把呼吸放得更稳。

「殿下，披风……」雪兰终究忍不住再说了一句。

「不用。」昭芸道，「一会儿热。」

雪兰没有懂她那句话的意思，只怔了一瞬，垂手退后半步。

昭芸手中那枚长公主令牌在雾里泛着微光，冷得几乎要融进空气。

她没有回头，只抬手一晃，令牌在掌间轻转，声音极轻——像是开门前的最后一声叮。

雪兰看着那背影，一点一点被雾吞没，心口同时一沉一浮。她忍不住想喊，却终究没有。

风掠过时，宫墙上的铜铃响了两下，那声音清脆得几乎像回应。

昭芸的背影消失后，雪兰才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双手空空。

那一刻，她才明白：——那令牌，从来不属于旁人去握。

御花园的转角处有一棵老松，枝势往外探，松针上挂着露。昭芸经过时，袖口擦过一簇，簌簌落下几点，打在她手背上。

冰。她把那一瞬的冰收入掌心，像把心也按住。

前方有两名小内监在雾里候着，见她来，齐齐伏地：「请殿下移步，司礼监已奉令开候。」

她嗯了一声。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内侍在侧跟上，脚步被他们尽力压到最轻，却仍有极细的碎响，像在一张很薄的纸上行走。

又过一折，雾更重了。影墙、花木、石兽，都像离她远一寸，再远一寸。她的身影也被雾剪成一条一条的影子，落在地上，随她一步一步往前拉长。

她忽然觉得，这整座宫城都在看她，没有眼睛，只有雾，却看得人背脊发冷。

她没有停。她知道，停就会有人上前说一句「殿下三思」，说一句「请回」。

她没有要听，也不需要听。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些雾穿过去，走到那扇门前，站在该站的位置上，把该开的册打开。

远处，一阵风比先前重。松针一起一伏，水声被压低。她抬眼，看见司礼监外墙的角——那一角的红，被雾磨成了旧色，像从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等这一刻。她胸口忽然轻了一下，像在一场很长的夜里，终于看见了第一点亮。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想任何人，也没有把谁放进眼里。

她把手在袖中握了握，让指尖贴住掌心的温。那句柔声又浮起来，像有人把手按在她肩上，轻轻一推：——「天再暗，也不要把自己按灭。」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回应，也像给自己听。

前面就是最后一段回廊。雾在那里堆得最厚，像白墙。

她踏进去的一瞬间，衣裳被露光一照，浮出极浅的一层亮——不是火，却像火的影。她让那层亮顺着衣摆往后流，步子还是稳。

御花园尚未洒扫。叶上有昨夜的尘，石缝里有极小的花籽。没有雀噪，没有笑语，也没有多嘴的议论。

整个早晨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那扇门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鼓。

她在浓雾里往前走，背影被雾吞没了半身。衣摆在露光里微微一亮，又被雾合上。她没有停，没有回头。

焰命，就在这一层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