颗颗拈着佛珠，节奏不快，也不乱，像是在等一个早已成形的答案自己浮上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

寿嬷嬷立在阶下，垂首候着。她跟随太后多年，最清楚这样的沉默不是迟疑，而是在倒推——从结果，往前找源头。

「今日朝会，」苏元贞终于开口，语气平直，「你可听见了？」

寿嬷嬷应声道：「北境三捷，满朝都在议。」

「议的是捷报。」太后淡淡接了一句，指尖在佛珠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转动起来，「不是细节。」

殿中一时只剩珠子轻轻相碰的声音。

她并未顺着话题往下说战事，而是将语气往前推了一步——「这些仗，」她道，「不是昨日才开始准的。」

苏元贞抬起眼，目光冷静而清晰，落在寿嬷嬷身上。

「哀家问你——这一个月来，后宫可有什么不对？」

寿嬷嬷心头一紧，却没有迟疑。她略略抬首，语气比平日更谨慎了几分：「回太后，容妃近来行止……确有几处异样。」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按着次序，一条一条说清楚，像是在把帐慢慢摊开。

「其一，近月祭香次数偏多，且多避开节令，常在夜里进行。」

「其二，曾私下焚烧符纸，名目说是镇心，却未走例行祈福的册。」

「其三……」她在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低。

「夜间调遣的次数，比往常密了些。有几笔帐，名目都说得通，却没有走全六尚司的流程。」

殿中静了片刻。

苏元贞的神色始终未变，只是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是凡妃。」太后淡淡道，「名义上，能动的，只有人间那一套。」

这句话不像定论，更像一道界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可若她动得太多——那就不只是她的手了。」

寿嬷嬷垂首，没有接话。

太后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把任何猜测说出口。她只是把佛珠在掌心收紧，又慢慢放松，像是在衡量分寸。

「昭芸已不在宫中。」她忽然说道，语气平稳，「司礼监那一夜过后，众口皆定。」

寿嬷嬷低声应是。

「既然人不在了，」太后继续道，「宫中却还有人动得这样勤——」

她没有把话说完，却已足够。

殿外一阵风过，宫灯微微一晃，又很快稳住。

苏元贞抬眼，语气转得极淡，却不容忽视：「把话传给中宫。」

她顿了一瞬，才接着道：「请皇后依旧例，将六宫夜灯用度加一重登册。什么时辰点、什么时辰熄、经的是哪一房、哪一手——帐目补齐便是。」

寿嬷嬷立刻应下。

「名目照旧，例数照旧。」太后补了一句，声音低而稳，「别让人觉得，是在查谁。」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盯紧了。若再有不属于后宫常例的手段出现——」她停了一瞬。

「记住，抓的不是异象，是人。」

寿嬷嬷心头一凛，重重叩首。

「老奴明白。」

苏元贞重新拈起佛珠，节奏回到原先的平稳。慈宁宫再度归于安静，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从这一刻起，后宫里每一盏夜灯的亮与暗，都不再只是照明。

那是线。

也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