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你要记住,你的美丽是神赐的礼物,也是诅咒。它会吸引飞蛾,也会引来豺狼。绝大多数人,不配看到真实的你。他们爱的只是这张皮囊,一旦发现皮囊下的灵魂,他们会恐惧,进而毁掉你。」
罗苏告诉他,他的手是用来欣赏艺术和美好的,不该沾染肮脏的血。杀戮是世上最污秽的事,会从内部开始腐朽他的灵魂。他只需要指使罗苏,对方就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罗苏教他,礼貌与温和是最好的铠甲。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完美、无害,抓不到任何道德上的把柄。要将他所有的厌恶与锋芒都深深藏起,只在罗苏身边,才能展露真实的情绪。
雾原怜记得罗苏说过的每一句话,并且一直做得很好。他从不与罗苏以外的人交心,也极少与外人接触。罗苏是他的主人、亲人,更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当罗苏死去,他宁可选择可能致命的猎人游戏,也不愿落入那些前来“接收”他的人手中。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在这个新世界遇见了小杰。
小杰和罗苏一样,眼中没有丝毫邪念。可小杰想做的,是他的朋友,而不是主人。
他在小杰面前,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份罗苏教导的“温和无害”。他只希望这段纯粹的关系能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但今天,他在小杰面前,亲手杀了索恩。
他辛苦维持的形象已然碎裂。尽管小杰一如往常,雾原怜心底却无法抑制地滋生怀疑——也许小杰没有看到他的比赛呢?
他想问,却更怕听到那个不想听的答案。
小杰察觉到雾原怜突然低落下去的心情,问道:“你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雾原怜骤然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拉回,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今天的比赛,你......也在吗?”
“嗯!我和奇犽都在。”小杰的回答干脆而肯定。
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坠入雾原怜的心底。他低下头,任由长发掩盖住自己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我和你想的……不一样了,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他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无形的血迹,喃喃道:“我一直就是那样的人……罗苏总是说,如果我开始杀人,就会被杀意吞噬,所有人都会远离我……而他会替我解决一切。但是他死了,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小杰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对上那双无比认真的琥珀色眼睛:
“没有失望。”
“如果你不反击,死的人就会是你。”
“比起索恩,我更希望你能活下来。”
小杰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努力思考着,试图理清那些困扰着雾原怜的话语:
“我觉得……告诉你那些话的人,说得不对。这就像米特阿姨不想让我当猎人一样——她很爱很爱我,怕我受伤,所以才想让我永远留在安全的鲸鱼岛。但是,米特阿姨也知道我有多想找到金,所以最后……她还是让我出来了。”
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更精准的语言:“那个告诉你这句话的人,他可能非常爱你。但是……”小杰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是他好像,只想把你永远留在他的‘鲸鱼岛’上。”
“而且!”小杰凑近了些,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我才不会因为这个就远离你呢!我只知道,小怜为了保护自己而反击,没有错! 我们说好了是朋友的,对吧!”
不知何时,奇犽也洗完澡出来了。他靠在墙边,用一副看笨蛋的眼神看着雾原怜:“我家就是干杀人这行的,全家都没被什么‘杀念’吞噬。这种骗小孩的话你也信?真是白痴。”
“诶?”小杰拖长了尾音,疑惑地看向奇犽,“可是,奇犽不是因为不想当杀手,才离家出走的吗?”
“那是我不喜欢杀人,不代表我做不到,更不代表我杀了人就会变成疯子。”奇犽踢掉拖鞋跳上床,语气带着揍敌客家特有的现实与冷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是扯淡。”
“…………”
噗嗤。
短暂的怔愣后,雾原怜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冲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沉重。他猛地转身扑到床上,手臂一伸,勒住奇犽的脖子就把人圈进自己怀里揉搓:“你这个毒舌的小鬼!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嗯?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成年人的手段!”
“喂喂喂!放开我!你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了!”奇犽奋力挣扎,以他的力气,雾原怜还真按不住他。两人瞬间拿着枕头打作一团。
小杰见状,也笑着扑上去劝阻,结果立刻被卷入了“战局”。三个人在床上笑闹着滚成一团。
在这一片混乱的、温暖的嬉闹声中,雾原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豁然开朗。
他怎么会忘了呢?
他怎么会因为罗苏为他打造的那座金色鸟笼过于华美精致、温暖舒适,就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何要走进那座鸟笼?
——不是为了被驯养,而是为了活下去。
在生存的必要前提下,杀戮不是堕落,只是一种选择。不是所有人都会如罗苏预言的那样远离他。即使没有罗苏挡在前面,他也可以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獠牙。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并且,真的会有人,纯粹地、坚定地,希望他 “活下来”。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罗苏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清楚地知道罗苏的教养方式旨在将他培养成一件只属于其个人的、完美的“艺术品”……
他依然无法去恨罗苏。
因为走入那座鸟笼,是他自己在绝境中做出的选择。罗苏给了他当时最需要的东西:庇护、教导与一种扭曲的爱。
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被罗苏立下的规则所束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