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永嘉公主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徐酬月扶着朱懿安的手款款下车,水蓝色的裙裾在微风中轻扬。她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着下车的姿势,微微踮起脚尖,凑到朱懿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带着一丝亲昵的调侃,却字字如针:“永嘉公主可是本朝第一位在宫外开府的公主,恩宠无双。而殿下您呢?尚未封王,这亲王规制的车驾、仪仗却已享用多时…”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话语却冰冷刺骨,“陛下这番‘考验’,这份‘圣眷’,啧啧…当真是独一份儿。依妾身看,那东宫之位,怕不是早已虚席以待,专候殿下您了?”
朱懿安眸色一暗,面上却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这诛心之言。他抽回手,声音平淡无波,带着明显的疏离:“人已送到,徐小姐请自便。” 说罢,转身便要登车离去。
“殿下留步!”徐酬月眼波流转,余光瞥见另一辆刚停稳、饰有孟府徽记的青呢小轿,立刻出声挽留,纤纤玉指轻轻拽住了朱懿安宽大的蟒纹袖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持。她仰起脸,笑容温婉,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戏…还未唱完呢。做戏做全套,殿下再陪民女演片刻可好?”
朱懿安脚步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孟府的马车停在一旁,孟家小姐孟月正由侍女搀扶着下车。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瞬间切换,转回身时已是一派温柔体贴的未婚夫模样。他反手握住徐酬月微凉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含情脉脉,仿佛盛满了万千星辰,声音也低沉悦耳,饱含“关切”:“月儿说的是。待宴席散了,我定亲自来接你。莫怕,皇姐最是明理宽和,断不会为难于你。”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刚下车的孟月等人听清,“若真有那不长眼的让你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我定替你…讨个公道!”
“哦?五弟这是要替谁…讨个公道啊?” 一个清亮骄矜、带着十足威仪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徐酬月心头一凛,迅速抽回被朱懿安握住的手,转身,对着从府门内款步走出的永嘉公主,依礼深深福了下去,姿态恭谨柔顺:“民女徐酬月,参见公主殿下。五殿下不过与民女说笑罢了,当不得真。公主待下宽仁,岂会为难于人?民女万不敢有这等僭越心思,更不敢挑拨殿下姐弟情谊。” 她垂着眼帘,声音温婉,将姿态放得极低。
永嘉公主身着繁复华丽的蹙金绣凤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目光如电,在朱懿安和低眉顺眼的徐酬月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朱懿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行了,五弟,你的人,本宫自然…会‘照看’好。” 她刻意加重了“照看”二字,意味深长。
这时,孟月已走上前来,向公主行礼问安。她看着眼前这出“情深意重”的戏码,忍不住用团扇掩唇,娇声笑道:“哎呀,五殿下与徐三小姐这鹣鲽情深、依依惜别的模样,当真是羡煞旁人呢!感情好得蜜里调油似的。”
徐酬月闻言,面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朵红云,螓首微垂,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羞涩得仿佛不胜娇怯。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低垂眼睫之下,却是一片冰冷的不屑与嘲讽——朱懿安这“含情脉脉”演得…也忒浮夸拙劣了些!她心中腹诽,面上却将那份小女儿的羞涩拿捏得炉火纯青。
朱懿安对孟月的打趣恍若未闻,只对永嘉公主略一颔首:“有劳皇姐费心。”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利落地转身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瞬间恢复冷峻的侧脸。马车启动,辚辚而去。
永嘉公主看着远去的车驾,又瞥了一眼身旁“含羞带怯”的徐酬月,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玩味。她扬声道:“好了,都别杵着了,随本宫进去吧。今日这‘花宴’,本宫可是备了不少‘惊喜’呢。” 她特意在“惊喜”二字上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徐酬月。
徐酬月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随着众人,步入了那座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暗流汹涌的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