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我还没回来。”
如果他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过去”,白景行的父亲就该活着,该像前世一样,成为白景行的“靠山”,成为他前进路上的阻碍。可现在,这个“阻碍”早在十八年前就没了。
唯一的结论是:这里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过去”。
那这里是哪里?无数疑问涌上来,搅得他脑子发晕。或许他的记忆本就不可靠,所谓的“重生”只是一场幻觉,关于白景行父亲的片段,都是被强行植入的虚假信息?可他前世的记忆太具体了——童年时啃干硬面包的涩味,少年时被嘲笑后的窘迫,临死前的窒息感,无数细节织成一张逻辑自洽的网,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如果连记忆都不可信,那他这一世的规划、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又或者,他确实重生了,却掉进了一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的历史,早在十八年前就偏了轨,白景行父亲的死是既定事实,往后的一切,都跟他熟悉的“过去”截然不同。
再或者,在他重生之前,早就有只无形的手改了命运?有人在他来之前拨动了时间的指针,改了关键人物的结局,让这个世界成了“被篡改的版本”。
李荒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很快压过荒谬感,他开始逐一排查:记忆污染的可能性最低,先搁置;剩下的“平行世界”和“提前干涉”,突破口显然是白景行父亲的死。而最清楚当年真相的,无疑是白婉清——那场变故的亲历者,白家现在的掌权人之一。
他垂眸,指尖悬在屏幕上,正要给云旗发消息,让他帮忙打听白婉清的近况——
“请全体肃静!”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通过扩音灵阵炸开,瞬间吞没了赛场的所有杂音,连远处的欢呼、交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响起:“观澜学院年度秋季运动会开幕式,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我校校长——墨怀沙先生致辞!”
李荒原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倏然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潮,越过挥舞的彩旗和加油牌,精准地落在主席台中央。
墨怀沙正从座位上站起身,青灰色的长衫垂坠着流畅的线条,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从容不迫。当他走到发言台前时,整个赛场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这不是李荒原第一次见墨怀沙,却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日光下,清晰地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三庭五眼的比例完美得像古典雕塑,既有文人的清雅,又有上位者的疏离。他腕间那只纹路古朴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青灰色长衫相得益彰。
可李荒原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墨怀沙左侧眉骨上方——一道浅粉色的伤疤,还带着未愈合的痕迹,横亘在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那不是装饰,是实打实的新伤。
看来这几个月,墨怀沙不是在悠闲度假,而是身陷过险境。这个认知让李荒原的心微微一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悄悄滋生——是惊讶,是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墨怀沙的演讲很简洁,声音清越,字句有力,无非是鼓励学生享受比赛、突破自我。可李荒原一句都没听进去,目光始终黏在那道伤疤上,脑子里反复想着: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开幕式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墨怀沙回到座位,跟着众人一起为接下来的运动员入场鼓掌,神情依旧从容。
等各项赛事陆续展开,赛场被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淹没时,李荒原忽然注意到:墨怀沙起身离席了。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赛场边缘——只是这次,墨怀沙的手边多了一只小手,一大一小两只手稳稳握着。几位教授在一旁低声议论:“是校长亲戚家的孩子吧?”“看起来挺怕生的。”
李荒原的视线掠过那只小手的主人——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孩子,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和墨怀沙同色系的男款小礼服,眉眼间却藏着女孩的清秀。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个女孩,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墨怀沙的手——那只从未主动牵过任何人的手,此刻正以保护的姿态,牢牢握着一个孩子的手。
这时,几个篮球队的男生边拍球边打闹着经过,篮球在地上弹起的声音格外刺耳。李荒原清楚地看见,墨怀沙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将女孩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直到那几个男生走远,才松开一点力道。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荒原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墨怀沙的伤疤上,又看向被护在身侧的女孩——这几个月,墨怀沙到底经历了什么?
女孩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何能站在那个位置,被那只手牵着。
李荒原突然感觉有些累了。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重生以来,他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绷紧,每一个算计都精准。他以为自己在奔向光明的未来,可脚下的路却突然变成了流沙。
白父早已死去的事实,颠覆了他的认知,动摇了他的信心和从容。
李荒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卖力地表演着爱恨情仇。而他期待的观众,却从未真正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墨怀沙只是在重复着他最擅长的事——捡拾那些破碎的灵魂,给予投资,然后静待回报。他李荒原,从来都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还有报喜鹊扮演的李希斯,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总在不经意间照出他拼命想摆脱的过去。他越是努力活成“李荒原”,越是想远离那个怯懦、自卑的“李希斯”,可那个影子,却总在他松懈时冒出来,牢牢跟在他身后。
这一刻,他忽然想认输。
想扔掉所有的算计和防备,像个普通学生一样,逃回宿舍,把自己埋进被窝里,什么都不管。想放任自己软弱一次,哪怕只是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心里积压的迷茫、疲惫,都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