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不对,很扭曲。不该记绑架者的名字,更不该对这名字生出“喜欢”的情绪。可理智在生存本能和极度孤独面前,太苍白了。
他是李荒原,而自己是云旌,是被李荒原关在这里的人。这扭曲不对等的关系,因为一个名字的交换,在云旌的感知里,悄然变了味。
依赖的藤蔓,因为知道了缠绕的对象叫什么,缠得更深、更紧了。
日子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与颠簸中流逝,云旌对时间的感知彻底混乱,只剩下饥饿、黑暗,以及李荒原出现时那短暂又矛盾的“光明”。
可最近,这“光明”也变得不稳定了。
李荒原身上的压抑与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不规律:有时一天来好几次,粗暴地塞给他干粮;有时又消失一整天,留云旌在死寂与加剧的饥饿里煎熬。他动作越来越急促,开关车门的力道大得吓人,锁链哗啦声都裹着火气。
云旌缩在角落不敢出声,他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像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李荒原是网中焦躁的困兽。
这天,车厢门被猛地拉开,刺目的光线里,李荒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递食物,而是直接将一个冷硬的馒头扔了进来,馒头砸在车厢壁上,又滚落到云旌脚边,沾满了灰尘。
云旌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捡起馒头,小声说:“……谢谢。”
“吃你的!”李荒原低吼,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裹着浓重的不耐烦。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扫过云旌时,不再只有漠然,还混着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与审视,“妈的,条子跟狗一样咬着不放……军方也掺和进来了……真他妈晦气!”
他的目光在云旌身上停留几秒,像在掂量货物的剩余价值,嗤笑道:“反正……前一半钱也到手了。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目标太大……”
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云旌听得清清楚楚,那句几乎含在喉咙里的话:“……不如找个地方,扔河里干净。”
血液瞬间冻住。扔进河里——冰冷河水灌入口鼻,黑暗水底,永远沉没……比车厢里的黑暗可怕一万倍!巨大的恐惧像只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李荒原没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丢弃一件垃圾。他砰地一声关上门,锁链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耳。
黑暗再次降临,带来的却是彻底的绝望——他要被抛弃了,要被毁灭了。
云旌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地打颤,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李荒原不要他了,嫌他麻烦,要把他像包袱一样扔掉。
这个认知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让他恐惧。
他不能被他扔掉!
他不能被扔掉!唯一的生路,是让李荒原觉得他还有用,不麻烦,甚至……需要他。
从那天起,云旌变了。
李荒原带着戾气出现时,他不再只敢缩着。会努力抬起苍白的脸,挤出僵硬的讨好笑容;会用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看着对方,轻声问:“你……你吃饭了吗?”
李荒原通常会无视,或者不耐烦地呵斥他闭嘴。
但当李荒原因为躲避追踪,连续开车疲惫不堪,偶尔靠在车厢外喘息时,云旌会鼓起勇气,将省下来的半瓶水,从车门缝隙里推出去一点,声音细若蚊蝇:“……水。”
他捕捉到了李荒原那瞬间的愣神——这细微的反应像点火星,点燃了他心里的希望。他更卖力地讨好:努力吃掉所有食物,哪怕馊了也不挑剔;李荒原看他时,他尽量表现得顺从、无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依赖。
他怕李荒原的粗暴,更怕那句“扔河里”成真。在极致恐惧的催生下,他对李荒原的依恋,像藤蔓缠枯树般,变得愈发根深蒂固。李荒原是痛苦的来源,却也是他在冰冷河水里,唯一能想象抓住的浮木形状。
他开始在黑暗里无声祈祷:祈祷警察不要追得太紧,祈祷李荒原能顺利逃脱——因为李荒原的生存,早已和他自己的生存,紧紧绑在了一起。
日子在极致恐惧与小心翼翼的讨好中滑过,云旌觉得自己像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李荒原的烦躁有增无减,车厢外偶尔能听到他压低声音的暴躁通话,全是关于紧追不舍的追兵。
这天夜里,卡车驶上异常颠簸的路,云旌在车厢里被抛得骨头快散架。突然,剧烈的颠簸伴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卡车猛地倾斜,彻底停住。
外面传来李荒原压抑的咒骂。
车厢门被粗暴拉开,李荒原手里握着把匕首——不是平时切食物的那把,刀身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眼底布满红丝,脸上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暴戾,显然,这次故障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来!”他朝云旌低吼,声音嘶哑。
云旌吓得连滚爬爬挪到车厢边,被李荒原一把拽下车,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冰冷夜风灌进肺腑,他打了个寒颤,才看清周围——荒废的土路旁,是黑黢黢的树林。
“走!”李荒原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往树林里走。似乎是想弃车徒步。
云旌又冷又怕,腿脚发软,走得慢了些。李荒原的耐心早已耗尽,他猛地扯住云旌的衣领,将他往回拽,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下意识地挥舞着,像是在驱散无形的压力。
“快点!磨蹭什么!真想被扔河里吗?”他低吼道,情绪失控。
就在他用力拉扯的瞬间,那胡乱挥舞的匕首刀尖,划过云旌的脖颈下方,锁骨位置的衣领处。
“嘶——”
尖锐的刺痛传来,云旌倒抽一口冷气。温热的液体迅速渗出来,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李荒原也愣了下,似乎没料到会划到他。可他眼中的暴戾没消退,反而像找到了发泄口,非但没有歉意,还更烦躁地骂道:“活该!谁让你挡着!”话音未落,一脚狠狠踹在云旌身上。
云旌被踹倒在地,冰冷的泥土贴着脸颊。他抬头望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伤人却毫无愧色的男人,一种比身体疼痛更尖锐的东西,骤然刺穿心脏。
不,不该是这样的。
李荒原不是这样的!李荒原是……!
云旌猛地睁开眼睛,梦中的剧烈情绪还在翻涌,引得他一阵反胃,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泪水从眼角溢出。身旁的人立刻起身,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沉稳,很快,一杯温水递到了他面前。
“做噩梦了?喝点温水缓缓。”李荒原的声音很淡,却裹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云旗扑到李荒原怀里,李荒原犹豫片刻,直到听见他压抑的啜泣,手指才抚上他细软的发丝。
“不怕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耐心得一遍遍重复,“不怕不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