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吏那番看似无心的试探,如同在林澜心中敲响了一记警钟。
她深知,在这利益盘根错节的惠民药司,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玉儿年纪小,又是女子,更容易成为某些人攻讦她,试探林府虚实的突破口。
她不动声色,暗中嘱咐林忠,加派了可靠的人手,明里暗里护持黛玉,同时也在药司内布下了几双眼睛,留意着各方的动静。
而黛玉,经过那次试探后,也愈发谨慎。
她每日随兄长去药司,多数时间仍安静看书,或是去库房辨识药材,但那双清澈的眸子,观察得却更加细致了。
她开始留意那些胥吏们交接药材时的神态言语,留意库房中药材堆放的位置与新旧成色。
兄长教导的望闻问切,她不仅用在辨药上,也隐隐用在了识人与察事上。
这一日,药司新到了一批用于防治时疫的常用药材,其中便有大量金银花。
库房胥役正忙着将一袋袋药材搬运入库,分类堆放。
黛玉正好在库房内翻阅一本地方进献的《岭南草药志》,见状便放下书卷,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起初并无异样。
但当她看到两个胥役抬着一只略显陈旧的麻袋走过时,鼻翼微微翕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那麻袋里散发出的金银花气息,与她平日所闻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那份应有的清冽中带着微甘的芬芳,反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和涩感。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只麻袋上。
麻袋口并未扎紧,露出里面黄白相间的花朵。
乍一看,与寻常金银花无异,但她凝神细感,那股子不够纯净,甚至隐隐带着点陈腐的气息更加明显了。
这绝非上品,甚至可能……是往年的陈货,或是储存不当受了潮的次品!
若用这等药材去防治时疫,效果必然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延误病情!
黛玉心中一惊。
她记得兄长说过,朝廷拨付给惠民药司采购药材的款项是有定例的,若有人以次充好,中间的巨大差价便落入了私囊,这可是关乎百姓性命的大事!
她强压下立刻去告诉兄长的冲动,牢记着多看少言的嘱咐。
她悄悄记下了那只麻袋的特征和堆放的位置,又仔细观察了其他新到的金银花,发现并非全部如此,约有三分之一都带着类似的问题。
直到随兄长回府的马车上,黛玉才将今日的发现,低声且清晰地告诉了林澜。
林澜闻言,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她并未怀疑黛玉的判断,玉儿在辨药上的天赋,她早已深信不疑。
金银花是防治时疫的要药,若在这方面动手脚,其心可诛!
“玉儿,你做得很好,非常细心。”林澜压下心头的怒火,赞许地拍了拍妹妹的手,“此事哥哥知道了,你暂且当作不知,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黛玉乖巧点头:“玉儿明白。”
次日,林澜便以核查库存、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春疫为由,亲自带人去了库房。
她重点检查了新到的这批金银花,表面上只是随机抽查,实则精准地命人打开了黛玉指出有问题的那几袋。
果然!那些金银花看似颜色尚可,但仔细翻检,便能发现部分花朵颜色暗沉,手感潮软,甚至有些已经结块,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若非黛玉那超凡的感知,单凭肉眼和经验,在大量药材中很难立刻发现这些被刻意混入的次品。
林澜面色沉静,并未当场发作,只命人将这些有问题的药材单独封存,记录在案,又抽查了其他几种常用药材,果然也发现了一些类似的问题,只是手段更加隐蔽。
她心中冷笑,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背后必然牵扯到采购、验收、入库等多个环节,甚至可能涉及到更高层级的官员。
她需要证据,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将这条蛀虫链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几日,林澜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对药材问题似乎并未深究,暗地里却让墨韵动用林府的关系网,开始暗中调查与药司药材采购有关的几个药商,以及经手官吏的背景和财产状况。
也就在林澜暗中布局的同时,黛玉收到了来自周阁老孙女周明淑的帖子,邀请她过府一聚,一同受邀的还有理国公府的柳追云,镇国公府的牛佳慧等几位相熟的小姐妹。
自贾府变故,林澜昏迷以来,黛玉已许久未曾参与这样的闺阁聚会了。
她拿着那张散发着淡淡花香的信笺,心中有些犹豫。